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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沙蠓迷云

孟疏俞走后,锦初便与崔雀儿一起先扎进了书堆里。

“这沙蠓,主要长在高原河谷浅滩,或者是丰水草原上,多出现在我朝边境、或西疆、松潘、北鞑地区的游牧族群里。若是没有人故意带来京城祸害他人,我是不信的。”崔雀儿义愤填膺。

“而且沙蠓本体无毒,叮咬顶多是起些红肿。雄蠓不伤人,只有母蠓在每年春夏产卵时,对鲜血有需求,才会袭击牲畜或者人类。看来是雌蠓体质特殊,能够消化一些毒素,由此变成了极好的宿体,才被用来炼毒的。”锦初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大哥也是,早就劝他少研究些毒物,不然哪会被人扣了这般罪责。可惜了,这京中的医书,少有记录边境的疫病的。”崔雀儿有些无力。

锦初颇有同感地点点头。郁闷之中突然想起,陆彦钧常年在边境上呆,会不会知晓一些边疫相关的事情,随即出去四处找人打听。

整个陆府白日里静得出奇,她跑了一大圈一个人也没见到。晃到外厅,看到陆十七倒挂在院里的一棵树上练功。

“十七,你家公子今日去值守了吗?”锦初站在树下叉着腰抬头喊他。

“应该没有。近日已经换由禁军值守了。”陆十七翻身起来坐到树枝上。“不过,我早上起来就没见到公子了,也不知道公子他去哪儿了。”

奇了怪了。锦初正在纳闷,一声清亮的鸽鸣,划破了陆府的静谧。

孟疏俞的第一封书信随飞鸽传来:太医院查无详情。

锦初有些泄气。见她一脸落寞的模样,陆十七跳到地面又问道:“小姐要找公子吗?我去寻寻他。”

锦初摇了摇头,捏着书信自顾自地走开了。

直至晡时,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锦初歪在书房里头,还在研究沙蠓。

陆彦钧突然走了进来。“锦初,你看谁来了。”

她闻声坐起身,顺着陆彦钧的声音,她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方知有,右肩到前胸被淋湿了一大片。瞥见是方知有,身子又软了下去。

方知有见到她,松了一口气,咧开嘴笑了,随即往左侧走了一步。

后头有个戴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就朝她冲了过来。脚步踢踏间,能看到粉色的罗裙。

锦初这才一步跳下软榻,快跑上去迎接。

“沈锦初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都不来找我。”元元紧紧地抱上锦初。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温暖让锦初一下子松了紧张的神经,鼻头发酸:“我怕牵连你,所以不敢去找你。”

“你坏死了。我去你家找了你好几次,你母亲门都不让我进。我担心死了,怕你又在家里被你母亲给害了。”元元说着扑簌簌地哭了起来。

锦初伸出手指去抚她的眼泪。“元元不哭了。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元元看着锦初熬得通红的双眼,跺着脚,心疼地将她抱紧。“怎么会没事。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么受得来。你还什么都不跟我说,不来找我帮忙。你不是说跟我全天下第一好吗。”

锦初顺手圈住元元的腰,也跟着她轻跺地面,腰肢左右轻晃地撒着娇,软声央求:“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呜呜呜。你快说原谅我。你不可以生我气。”

两个女郎就这样站在内堂中央,互相拥抱述说,短暂地享受着劫后相逢的喜悦。

陆彦钧单手撑在椅背上,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他一时之间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周身透着几分局促,耳根也跟着红了。只得软笑一声,抬手虚捂着半张脸。锦初原来竟有这般缠人撒娇的娇俏模样。

他侧目看向另一头,方知有也自觉地转身避嫌。

空气陡然间热得让人发燥,直到崔雀儿抱着医书跑进来,才打破了局面,几人得以正经坐下来叙话。

“我回了趟侯府找我大哥,他比我更了解边地的情况。这些年发生过的沙蠓疫病,他有印象的,都写下来了。”陆彦钧将厚厚一沓手札递给锦初。

“据我大哥所说,六年前在西疆有过一次沙蠓灾疫,不过是以牲畜为主,没有出现人口伤亡,当时有大批的军马军牛受损。四年前松潘羌山那次有军民受伤,起一些水疱,伴随高热,但用药或者靠身体自愈都能撑下来。直接致死的,倒未曾听闻。”

“符合猜想。沙蠓本身并不是毒物,只是怀孕母蠓能够作为毒药宿主,结合之后还会产生异变。它的毒要么源自自然偶生,要么就是有人蓄意培养的。世子所言的这些沙蠓疫病,都还在自然发生的范畴里,不致命。但太子中的这种,是可以快速致命的沙蠓毒,应当是人为豢养的。”锦初将写好的手记分给大家传看。“赤蠓蛇涎毒算一种,通过变异的蛇毒致死。此外就是临洮大疫中的那一种,暂时不知是什么毒物。便再没有第三种了。”

“当年临洮大战也是靖朔侯府独挑大梁,那疫病便是在战中起的。陆世子可有提到临洮这次?”崔雀儿提问。

“陆家族中,经历过临洮之战还活着的,只有昭华姐了。我今晨已修书去了辽东,只是还要等些时日。”陆彦钧垂眸应着。

锦初想起盂兰法会上元元说过的话,一巴掌拍在崔雀儿背上,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在下亦有疑惑。我按照元敬兄嘱托的,去库房查看了十四年前的都察院记录。战事相关的细节详尽可查。疫病在哪里起的,派了哪些人去,当时的情况有多焦灼,前期均有详细记录。但最后这疫情如何灭的,却是寥寥数笔,只记了个疫源灭绝,终助临洮大捷,至北境十五州不失。”方知有娓娓道来。

“疏俞先生也传信来了,说是太医院也没有详情记录。”锦初与众人说道,一瞬间有些走进了死胡同。

“如此这般,便太奇怪了。”元元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今儿才拦住了我父亲,他对十四年前的战事或疫病倒是没什么印象。只是提到当年曾有一封隐匿灾疫的告发文书送抵大理寺,后头不知为何,竟不了了之。此事他颇有些印象。但都察院的记录这样潦草,也能推翻大理寺的复核吗?”

元元的无心之语,却让陆彦钧神色一凛。他抬眸瞬间,正好对上了方知有的视线。二人当即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他的事情先不急。当前最重要的,还是需尽快确认临洮大疫涉及的沙蠓是什么,病症情形是否与太子类似。以及还有没有第三种沙蠓毒疫可以一并用于洗刷冤屈。”陆彦钧先紧着锦初的心事。

“既然各处都拿不到临洮大疫的消息,我们便想办法回去问外祖父。”锦初下定了决心。

“祖宅今日不能去,至少要等到京勋卫与禁军换防的时候。”陆彦钧轻言细语地嘱咐道,“我已命十五和十一今日入夜,先将崔澹容的医方搬回来。我们可以先查查看是否还有第三种。你外祖父那边,我明日亲自陪你去,不急在这一晚。”

锦初每日活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知道陆彦钧将每件事都办得滴水不漏,但她确实顾不上那么多周到。

“是啊,锦初小姐,不急着这一时。”方知有帮腔打圆场,“何况今日元元小姐也在,她可是特意为了你跑出来的,不多时也得回去了。”

锦初抬眼,正巧对上瘪着嘴的元元,又不争气地红了眼眶。元元趁机说:“我拉她出去走走。”便带着锦初暂时逃离了出去。

此刻夕阳在院里撒了一层金色,微风带着暖意吹拂着两位少女的鬓发。元元拉着锦初一路跑到了无人的石桥上。碧波在下,也散落成一片碎金。

“沈锦初,你答应我。无论你崔家此次逃不逃得掉,你都不能自寻短见。”元元伸出手指,指着锦初的鼻头要挟道。“你要是这么憋屈地死了,清明寒食我都不屑于祭拜你的。”

锦初望着元元没有说话,只是小步走上前去,又抱住了她。“我知道,我不会寻死的。我答应你。”

元元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沈锦初,我今日是绕了路来的。存仁堂那边我去看过了——药堂封了。我坐车从那条街上过,门板上的封条被人撕了半边,门口围着不少人。有病家蹲在阶下守着,也有人往门板上砸东西——烂菜帮子、臭鸡蛋,砸得一塌糊涂。还有人扯着嗓子骂,说崔家黑了心肝,拿毒药害了太子。”

锦初没有作声,只将元元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还有一桩。”元元咬着下唇,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走之后我又去过你家几回,你母亲仍旧拦着门不让我进。后来我磨着你家守门的那个人问了许久,他起先不肯说,我只得再三央他,他才漏了一句——你二弟锦鸿犯了大事,被你父亲用了家法,已经好几日出不来屋了。是他帮你出来的,对吗?”

锦初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应声,许久才出口拜托元元:“那日帮我出来的,其实是锦安。锦鸿平日与我亲好,刘氏便拿他来顶了这桩罪。他是因我而无辜受累。元元,我拜托你,托你家里的人寻个由头去看看他,替我捎些药。沈府没人会管他的,我怕他死在府里。”

元元抬手抱住锦初安慰道:“锦安这丫头,也算是有心了。你放心吧,这事我来办。”

随即,她放开锦初,拉着她一起在石桥上坐下。“沈锦初,我知道这些话听着像隔岸观火,徒有空言。我在这件事上,不比那些男儿郎,能帮上那么多忙。我能做的,也只有劝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锦初苦笑道:“你和陆彦钧说了一样的话。他也说,不希望我把自己逼死了。”

“你呀。”元元又伸出手指狠狠戳了一下锦初的脑袋。“得了便宜还卖乖。陆大人为了你铤而走险,真是舍命相护了。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

“我知道。”锦初无奈地哼笑了一声,“是这辈子还不起的恩情了。”

远处的房顶上,陆彦钧与方知有并排而坐,望着花园里那两个小小的人影。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方知有突然打趣道。

陆彦钧闻声浅笑,轻轻拍了一下方知有的肩膀。“既为佳人,也为公义。崔家,只是浮在面上的挡箭牌。”

“元敬兄觉得,是哪一党?”方知有单刀直入。

“现下断言还为时尚早。”陆彦钧的面色恢复惯常的冷峻。“若只是赤蠓蛇涎毒,倒也好解,太子薨逝,哪边最得利,便是哪边。但若此事牵扯到了十四年前的临洮大疫,就不仅仅是党争那么简单了。”

“临洮之战,力抗北鞑,收复北疆七镇,陆家战殁了上下三代共十一人。本以为是天灾加剧了人祸。今日锦初小姐一言,倒让之恒醍醐灌顶。”方知有感慨道。

“万里边疆,哪一寸没淌过我陆氏的血。陆氏从来都义不容辞。只是这场仗,本不应该拖到如此惨烈。我的叔伯兄长们,即便在天上,也定是不愿看到宵小之徒再祸我朝。”

“右佥总宪御史。”方知有突然吐出六个字。“写那份含糊其辞的边疫文书的,是现任右佥总宪御史曲文葛。只是文书上并没有签名,我是从字迹上推断出来的。有些笔锋藏了,但八九不离十。”

“都指挥使司掌印经历朱懋的结拜义兄。”陆彦钧的眼里泛起了凶光。

方知有转身看向他:“上次在王府酒宴上,方某可是拍着胸脯说过,若是元敬兄又查悬案,需得算上我方知有一个。”

陆彦钧望着远处的天空,阳光洒在他深邃的眉骨上,在眼窝上形成了一道保护的阴影。

“这趟浑水,你又何必非要搅进来。”

方知有故作懒散,伸了个懒腰,抬手指向院子里,还了他一句“既为公义,也为佳人。”

陆彦钧回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方知有倒是气定神闲,朝他挑了挑眉:“边儿上那位。”

言毕,便顺着他自己刚搭的梯子爬了下去。

陆彦钧起身快走几步,顺着旁边的树杈,两个翻身便稳稳落在了地上。

元元踩着最后一缕日光,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陆府。

黑夜降临时刻,陆十五与陆十一背着两箱子医方,赶在夜雨落下前回来了。这夜整个陆府无人入眠,点灯熬烛地伴着雨声,查阅崔澹容的医方。

只是上天好像无意眷顾他们,翻完了最后一本医册,第三种致命沙蠓并未出现。

时过四更,崔雀儿拉着锦初去外头单独说话。

“明日见祖父,让我来说。我能耍赖,胡搅蛮缠也好,据理力争也好。总是该让我这崔家人为崔家血脉做些事。”临洮大疫的实情至今密不透风,二人已经隐约感受到了,其中必是牵扯家族秘辛的。面对崔家家长,崔雀儿为崔澹容而战,比锦初合适。

锦初点点头,轻轻地抱了崔雀儿一下,再如同往常一般轻锤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永远相信你。”

二人相视一笑,随后各自回屋浅浅休息一下,准备面对次日的雷霆。

拂晓之时,锦初被熟悉的鸣叫声唤醒。窗外大雨淅沥,信鸽站在屋檐下轻抖着身上的雨珠,不知它何时回来的。

锦初取下它腿间的竹筒。万幸,疏俞先生的信件保存得很好。

上书:东宫新入的选侍暴毙,死因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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