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此身由我 > 第32章 乱点鸳鸯

第32章 乱点鸳鸯

七月初五,崔家午宴,是在存仁堂后的崔家老宅。

席后,二舅母独留下了崔雀儿和锦初,聊的是崔雀儿与锦初的婚事。

二舅母一脸慈爱,拉着锦初的手问道:“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是想问问你们两个人自己的想法。回来崔家,总是好过让你那继母乱点鸳鸯,将你后半辈子都害了。若是你自己也觉得合适,老太爷亲自上门提亲。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和你二舅舅啊,自然是万般满意的。”

“我是完全不可能嫁给三表哥的。”锦初大声地脱口而出。

“你你你,我也不可能娶你的!”崔雀儿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叉着腰指着锦初气急败坏地说完。还觉得不解气,一脚将边上的凳子踢倒。

锦初见状就要冲上去揪他的头发:“你以为我稀罕你娶我?”

见锦初要扑上来,崔雀儿也来劲了,抡起袖子,瞪圆了眼睛发了狠:“又要打架是吧,从小我就让着你,现在我可不惯着你了。”

二舅母见二人剑拔弩张的,只能先作罢,亲自上前把两人拉开。“既如此,我也不多劝了,便去回了老太太就是。”

看着眼前气吼吼的两人,二舅母无奈地摇摇头,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额头,作势要往外走,清了清嗓子缓缓叹道:“我啊,还要留个五六日。若是有人改了主意,便到岁清堂来寻我。”

二舅母走后,两个人各歪在一边,谁也没先开口服软。锦初瞥了一眼崔雀儿,他也将脸甩到一边。锦初便如弹簧一般,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出了内堂。

她甚至没有去跟静阁里的崔澹容道别,气哄哄地直奔了自家马车,回了沈府。

只是,崔澹容此刻并不在静阁里。

他此时正在与崔权正对峙,从沉默对抗,到大义言理,到愤懑爆发,到自我折磨。

“祖父——!” 崔澹容从轮舆上猛地扑到崔权正脚边,他握紧双拳狠狠地砸着地面,一下又一下,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胀得血红。

他怒吼着质问:“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为什么可以是雀儿,却不可以是我!不可以是我!”

“祖父,你看看我好不好。你也心疼心疼我这个孙儿啊。我真的可以,可以让锦初过得每天都开心。为什么不可以是我。”他拉着祖父的衣角央求道。

崔权正仰头叹了一口气,只能轻抚他的头,轻声安慰道:“孙儿啊,其他一切都可以依你。但唯独这件事,你要为整个家族考量啊。”

他仿佛那年失去父亲一般,抬手砸着自己胸口,瘫软在那双已然无用的双腿上,终于是把那些委屈放声哭了出来。

崔权正已经走远,他还兀自地跪在那里,全身发抖。直到那口气被他生生地吐出来,他才如同失了魂一般,瘫倒在地。

崔柏仁被声响惊动,踌躇着在门口守了半天。将过路的家丁婢子全都撵得远远的。

直到崔澹容恢复了往常的冷峻淡然,推着轮舆,吱呀作响地从里面出来,他才惊慌地准备逃开。

但崔澹容却主动叫住了他。“你都听到了。”

崔柏仁点点头。崔澹容倒不意外,让他推着自己在院子走走。

“我知道祖父在想什么。你如今官运亨通,又入了阁。雀儿如今也是秀才。他聪慧,得个进士是迟早的事。朝堂上姻亲故旧,门生同年是何等重要的关系。锦初毕竟是刑部侍郎的嫡长女,从家族延续也好,脱医入仕也罢,看护锦初也算个理由。让雀儿娶了锦初,是顶好的谋划。”

“大兄,你当知,崔家自己人里头,不会有这样的盘算。祖父或许只是觉得,锦初与雀儿年岁相近,两小无猜”。

“你也认为,锦初应该嫁给雀儿?”崔澹容提高了声音。

“我认为,锦初应该嫁给她自己愿意嫁的人。是不是雀儿都可以。”崔柏仁看向崔澹容的眼神,有些惶忧。

没想到崔澹容突然按停了前进的轮舆,他转过身,直勾勾的看着崔柏仁,缓缓说道:“我本也是如你一样的。我是她的大哥。我与她自幼相依为命,我看着她长大,理应送她出嫁。待她生子,如爱她一般爱她的子嗣,甚至敬重她的丈夫。但这两年,我慢慢发现,她长成了我挪不开眼的样子,我根本无法接受她要与别人远走,嫁作他人妻。柏仁啊。我不愿意她离开我了,我想要她,做我的妻子。”

“那锦初呢。她知道大哥你的心意吗?她愿意嫁给大哥吗?”崔柏仁扼住了要害。

“她会知道的。”崔澹容不愿再多解释,兀自离开了。

隔了两日,乞巧节这天。崔雀儿才带着糕饼食盒登门。耷拉着脑袋,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刚想开口说话,就又把头垂下去了。

锦初见他半天没动静,便主动走到门口:“你要站在门口说话,还是进来说话。”说完便转身朝屋里走去。

刚坐下,他便将一盒子好吃的推到锦初面前。锦初故意拉长脸,“当着舅母的面,跟我吵这么大一架,就跟平常一样,拿点糕点就打发我了?”随即故意撑着头歪到一边,“看来还是我这个人啊,更看重情谊。”语毕便将藏在袖子里的锦盒扔在桌上。

崔雀儿一打开,嚯,海南黄花梨精雕细刻的镇纸。极品,极品。便嬉皮笑脸地求饶:“哎呀,我的好妹妹,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也来给你赔不是了吗?”说罢便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赔罪。

见锦初还不转身,便直接搬了凳子坐到她面前。

“我说初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锦初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答道。

“我知道,我知道,”崔雀儿举手抢答,“你说不可能嫁给我,不是不喜欢我。哦不对,是:不是看不上我,而是你不愿意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对不对?”

锦初点点头,“嗯。崔雀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很爱你,我也很信任你,但是这种感情不是爱情。我和你是切不断的家人,也是永远的好朋友。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嫁给你。”

“对对对对。”崔雀儿望着锦初,疯狂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我娶了你。我们俩成亲,以后还要养个孩子,这后半辈子该怎么过?”

说到这里,崔雀儿又坐回了凳子上,“我连我自己要做什么,我都没想清楚。”

“你说得太对了!”锦初拍了拍崔雀儿的肩膀,“我俩成亲就是个笑话。但我真的非常愿意作为你的妹妹,支持你去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

“但是我也十分担心,锦初。祖父母的担忧颇有道理,若是由着你继母给你到处相看,根本不知道她会把你指去哪里。女儿家若是嫁错了人,这后半辈子就毁了。所以嫁回崔家,会不会也是保护你的一种方式。”崔雀儿皱着眉头。

“崔雀儿,天要下雨的时候,别人的屋檐再大,都不如自己撑把伞。没有谁能做谁一生的保护伞的。何况这种保护,还是要牺牲你的个人幸福。这种做法就是病急乱投医。”锦初拧着眉,极其认真地说。

崔雀儿眼睛都亮了,他满怀欣喜地再给锦初行了个礼:“没想到我妹妹如此通透!你能想得这样明白我就放心了。以后无论你嫁谁,定是能过得不错的。”

“你这话说得,本小姐就是不嫁人,也是能过得不错的。”锦初得意地说。“倒是你自己,难道打算这样一直吊儿郎当下去吗?我怀疑呀,舅父舅母就是想着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先给你栽一门亲事,然后让你收心读书。”

“嗯,我也是这样猜想的。”崔雀儿点点头,“不过我呀,经历了武昌一事,还有方知有的事情。我是真真儿地觉得读书考仕途不是我想要的。爹娘一门两翰林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虽有难度,但我觉得舅父舅母都是明事理的人,应当能听进去的。否则你永远要追着二哥哥的脚步,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锦初理解其中的痛楚。

“是啊。我得找个机会去说说。”崔雀儿整了整衣襟,又软了下来将头搁在桌上,脸上露了难色:“我还有个想法,但我觉得我爹会打断我的腿。”

“怎么?”锦初侧目瞥了他一眼,又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想继续当医师啊。”

崔雀儿又是眼前一亮,抓着锦初的胳膊说:“知我者,莫若锦初。”面色上又有些腼腆:“我给方知有解毒那会儿,感觉自己挺有成就感的。他和顾家小姐天天夸我,让我觉得,我好像也很有用。能做成些什么事儿。但转念一想,我不过是将大哥哥的方子背了下来,不过拾人牙慧,一切赞誉皆是叨承余辉。”

“崔!雀!儿!”锦初一把捏住他的脸,“这完完全全就是你自己的能力,也是你的功劳!元元也日日跟我夸你。她不认崔澹容,她只认你崔思衡。你不要妄自菲薄。”

“再说,大哥不也是十二岁才开始正经学医的。你可是五岁背药谱,六岁识得百种药材的崔思衡。等你到了大哥的年岁,指不定谁比谁强呢。”

“嘿嘿,那我就去试试看,等我回去,再跟我父母亲说道。”崔雀儿受到了鼓舞,开心极了。

看锦初完全消了气,自如地拿着糕饼吃了起来。他才将食盒的下层打开,里头是一对泥塑的精致磨喝乐,胎质细腻,瓷釉莹润,通体用了金彩描边,眉目皆是娇憨玲珑。

他将这对磨喝乐拿出来,摆在锦初面前。“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初儿,我做不了你的夫婿。但我一定会照顾你,送你出嫁,一辈子替你撑腰。所以今日七夕,此物赠予你。愿织女佑你,早遇温厚良婿。”

锦初细致地将这对磨喝乐收下。它们带着崔雀儿的祝福,出现在了当晚的乞巧香案上。

烟霄微月,淡光铺落人间。遥遥可见银汉分明,牵牛织女星隔河相望,晚风微凉,满院都浸在温柔月色里。

锦初与锦安一同跪在院里的八仙供桌前。锦初也学着锦安的句子,敬献织女,祈得灵心巧手。

“你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锦安双手合十,闭着双眼,突然对锦初发问。

“我不知道,比起夫婿,我还是更希望有一双施针巧手的。”锦初笑言道,“你如今就开始想着夫婿之事了?可是有意中人了?”

“我也不知道。”锦安的声音却带着一些羞涩。“总得是个满眼都是我,愿意陪我闹,陪我做任何事情的人吧。”

锦初狡黠地睁起一侧眼,瞄了瞄锦安,只见她梨涡浅浅,笑意盈盈。“哦,看样子真是有什么人了。”

招得锦安害羞的要捂锦初的嘴。两姐妹在月下嬉笑打闹着。

月华溶溶,拂过梧桐枝桠,碎作满地银霜。崔宅院内,崔澹容的房间里孤灯微曳。

他少有这样的时候,头发散下来,瘫坐在软榻之上,远远地望着天上的半轮凉月。

他回想起锦初西北蒙难的那一年。除夕后开封下了大雪,出行不便,他就一个人总是窝在满是蛇虫的深屋里。

那一日,锦初一手举着一盏孤灯,一手推开木门。整个房间浸在黑色的缄默里,见他坐在窗下,整个人直直的对着墙壁,淹没在了阴影里。

“大哥哥,你怎么了?”锦初将孤灯举高。

崔澹容没有回答她。就在这静默里,一阵穿堂风吹灭了锦初手里的孤灯。

崔澹容突然一声冷笑,无力地低头呢喃道:“我恨啊,我恨这明月高悬,却偏不照我。”

锦初没有停在那里,她小心翼翼地绕过脚边的蛇蝎,坚定地走过去,将崔澹容的轮舆往后拉,直到他正正地落在了月光之下。

随即俯身在他耳边轻轻说道,“那咱们挪一挪就好了,挪到月亮下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双独属于锦初的,明亮的眼睛。那就是他的月亮。

此时的院墙外头,七月初的蝉声一阵盖过一阵。又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她会知道的。”他又低低念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发的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