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此身由我 > 第17章 踪迹初显

第17章 踪迹初显

腊月十五,陆彦钧风尘仆仆地回到京城,在大报恩寺整顿了一晚,就直奔了肃王府。

“真是神速,不过四十日,北面都摸查清楚了?”肃王分外欣喜,急忙迎他坐下。

陆彦钧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拿出厚厚一沓纸据放到桌上:“殿下,下官长话短说。此番查验下来,军马调换应是多发在幼驹之时。若要揪出幕后,我们需向湖广,西北等地暗查。”

“此话怎讲。”肃王为陆彦钧斟了一盏茶。

“我朝每年三九月做成年战马转运,分别是将内地孳生马与茶马市马,运往北方的九边前线。然成年战马移交有标准马纲,外观体型,牙齿蹄印皆有造册,且有专职武官押解转运。加之兵部有全套勘合,流转文册及接收回执三项可考,极难造假。”

他从陈报中抽出两张,递到肃王面前。“幼驹则不同,孳生马平时就散养在牧监,不设马纲,也无跨区勘合。数目只有管事熟知。三岁以下小马,体型毛色与犁地土驹相似,极难分辨。”

“在幼时调换,就此送往各边镇校验,便成了带烙印的军马。”肃王推演道。

“正是。劣马经过两三年训练,不经大战,可以假乱真。即便有纰漏,之前的流转无从溯源;军马损耗,更有各类借口可做合理填报。如此,军马调换便成了。”

“可有人证物证?”肃王追问。

“这正是下官千里疾驰的原因。”陆彦钧抱拳回禀,“下官在宣府抓到一个贩子。据他指认,每年冬春是民间私市的当口,他们提前找好盘查松动的关口,再与上家联系,上家会将马匹分批运抵马市。他们只需在指定关口,将马匹交送指定买家。”

“也就是说,有三处待查验:一则、换下来的良驹运往了何完成私畜训练。二则、幼驹出栏地散落在各州府,是何人,以何种方式,实现马匹集运,送往边境。三则、我大岑之中,是谁在勾连的关外买家。”

“有线索了?”肃王狡黠一笑。

陆彦钧侧倚着身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点画示意。“我已掌握线报,二月到三月将有一批俏货在池州九江水路转运。若是能查到这一批马驹的来路,便可顺藤摸瓜。”

“池州九江,天下水路锁喉之处。”肃王若有所思,“需得一击即中。我今日便进宫同父皇商议。”

“那便有劳殿下了。”陆彦钧正欲起身,又被肃王拉着胳膊坐下。

“另有一事,”肃王露出了少有的严肃,“此番查案,光凭你我二人定是不够的。你在朝中可有熟识的堪用之人?尽数说来听听。”

陆彦钧略显迟疑,揣摩着肃王此问的意思。

见他有些紧绷,肃王倒是从容的:“彦钧啊,本王是真心问你,有没有合适的帮手。我闲散惯了又远离朝政。我信得过你,便问你要些个你信得过的人。”

“下官久居边关,接触的朝中之人不多,”陆彦钧缓缓回道,“只有一位,因仪典而熟识的礼部主事崔柏仁,宽仁刚直,心思细密,或能助力。”

肃王甚是满意,起身轻拍陆彦钧的肩膀,笑言道:“如此甚好,你且自便,本王这就去宫里了。”话毕,抓起桌上的奏报便扬长而去。

这日傍晚,一道圣旨便下到了崔柏仁府上。

皇帝命肃王赵凇翎代天子巡祭山川,去西镇祁连奉神,为边陲百姓祈福,走访民生。

随行官员有大都督府赞画军机陆彦钧,负责行程防务调度;礼部主事崔柏仁,掌祭祀仪轨,沿途礼宾;户部主事周勉,掌沿途粮秣供给,赏赐钱粮稽核。

正月初五便要出发。

几乎同时,旨意也到了靖朔侯府。

前脚送走宣旨官,陆平便提了陆彦钧去祠堂。

“这数月接连的旨意,来得离奇。二郎,你究竟在干什么?”陆平背着手,面带焦灼。

陆彦钧淡然道:“儿子怎敢揣摩圣意。陛下要儿子去给肃王殿下做防务,儿子便应旨去办。”

“你长本事了。”陆平指着陆彦钧,手指微颤,“你一介小儿,突得圣眷,又与宗亲搅在一起,若是与我大都督府无关,我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你当知,你出身靖朔侯府,五军一损既损的道理。你若是知晓些什么,当速速与我禀报才是。“

“儿子,只是随亲王巡祭。”见陆彦钧嘴硬,陆平抄起长枪,单手旋转,用枪杆头指着陆彦钧的额角。

“小子,为父与你说清楚,你此时嘴硬,于你,于整个陆家没有好处。你若还当自己是这家人,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便修书回来,为父与成国公,还能平了这烂摊子。否则真到哪一日,你闯出天大的祸事,为父第一个亲杀你祭旗。”陆平撂下狠话,扬长而去。

陆彦钧走出祠堂时,等在外头的是祝怜君。

她担忧陆彦钧被打,带人抬了舁床在外头候着。见他分毫未伤,悬着的心是落下来了,但不大高兴的。

她与陆侯打的算盘不同。尚柔及笄在即,眼见明年丧期一过,就能将婚事办了,了却汝阳伯心事。这道圣旨下来,陆彦钧一走又是半年。她更担忧的是这个次子逐步展露头角,大郎之事重演,这门亲事便又悬了。靖朔侯府已经没有下一个儿子能娶汝阳伯府的女儿了。

既已得了圣谕,陆彦钧索性住进了大都督府。祝怜君日日遣人来请,他又带着文书躲进了礼部。巡祭之事为礼部主办,三位主官已经捆在一处四五日了。

“元敬啊,这双路推演我看是成了。"崔柏仁反复按压睛明穴,一手将稿案塞给陆彦钧。

陆彦钧接过细读,颇有些章法。

“幸有恺瑜,这时档测算花了不少功夫。”崔柏仁甚是看好这年轻有为的户部主事周勉。

“子先兄谬赞了,要不是子先兄想出这双线之法,元敬兄熟悉各类地形关隘,我就是再会算术,这稿案也做不出来。”周勉不敢居功。

陆彦钧眉头微皱,指着稿案说到:“武昌到西安需得再宽出七八日。水路换陆路,我担心多生事端。”

周勉忙道:“元敬兄,这可为难了。前后都压不出时日了。”

“这一段,我独行。我可以昼夜不歇,至少腾挪多出两日。“陆彦钧指的是先去池九暗访,找个由头扣押船只之事。

崔柏仁看了一眼:“那也来不及。要做到滴水不漏,除非前头有人替我们先落定此事。”

“何事需先行落定?”肃王大步走近,闻声应答道。

三人齐齐作礼。肃王拿过陆彦钧手中的稿件细细审阅,甚是满意。

他抬眼看向陆彦钧,陆彦钧立即指了稿案上的一处。肃王心领神会:“我明儿去找太子殿下帮忙,此事不难。”

随即看向三人,“这腊月新年,汝等忙活四五日了,今日算个了结,得空就早些归家。不然我这浪荡王爷还要得个不通人情的骂名。“肃王看似嗔怪,实则疼惜。崔周二人见状,便谢了恩往外走。

见陆彦钧未动,肃王又开始调侃:“你怎么不走?你家小厮可是来得最勤的。”

“殿下说笑了。您今日专程来,总不是为了劝说我们三人归家吧。”

肃王只是笑,见二人走远,手指轻扣桌案。“你说的那个人,抓到了,现下扣在我城外的庄子里,随青亲自看管着。”

陆彦钧到时,那人怕得抱头缩在地牢的角落里,如同过街老鼠般瑟瑟发抖。一眼便知,不是什么硬骨头。

“杜老板,说说吧,那批去宣府的马,你是从哪里拿到的。你下面的人,可都交代了。”陆彦钧率先开口。

“大人,草民真的不知啊。我只管中间签字画押,运的明明是肉苁蓉,怎么会变成军马了。草民真的不知啊。”杜老板大惊,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抓住牢门使劲喊冤。

陆彦钧哑然失笑,走到近前,盯着他的双眸说道:”杜老板,可是招认了军马。“

杜老板吓得双腿发软,向后倒在地上,瞪圆了眼睛颤抖着。

陆彦钧伸手越过牢门,抓住杜老板的左脚,将他拖到近前,厉声威胁道:“杜老板,既所为何事,便如实招吧。你说的越多,你就能活得越久。若是我觉得,你说不出什么新消息了,那你便不用活了。”

杜老板吓得不敢喘气,挣扎着去抠陆彦钧的手。“大人饶命啊,我说,我说。是存仁堂,存仁堂的崔澹容给的这批货。”陆彦钧并未理会,另一手抽出腰间匕首,以迅疾之势割断了他的左脚脚筋。

杜老板痛得仰天大喊,见陆彦钧转了转匕首,急忙扑过去磕头,“我说,我说,是兵部车驾清吏司主事瞿阳给的路引。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陆彦钧似笑非笑地继续威逼:“看样子杜老板嘴硬得很。听说杜老板取了六房姨太太还没得个孩子。不如陆某帮你一把,一了百了。随青啊,把他阉了丢进行宫里,当个夜香差使。省得你在此处看守。”

杜老板吓得一声凄鸣,爬去抓陆彦钧的衣角,“大人,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啊,我都说了。”见他吓破了胆,陆彦钧才吩咐给他纸和笔,让他想起什么写什么,停笔,就上阉刑。

“陆大人,兵部需得暂时按下,要先去提崔澹容吗?”随青问到。

陆彦钧摇头,“若存仁堂是上线,他必不可能接触到车架清吏司;既然都直通车架司了,又何必在存仁堂下面做生意。吐得太快了。”

见随青有疑虑,他又补充道:“织了三年五载的网,岂会没想过出纰漏?证词定是早有预谋,大概真假参半。此二人都先盯着。把这个杜老板关起来,昼夜不停地让他写,失了盼头,便有真话了。”

末了,他又嘱咐了一句:“查存仁堂的事,先不让崔主事知道。”

直至腊月歇朝,陆彦钧没了逗留在外的理由。侯夫人以备办年货之由,将陆彦钧与祝尚柔日日锁在一起。

金陵城最名贵的绸缎庄瑞绫祥内,祝尚柔正在挑选着掌柜送来的俏货。

“小姐你瞧。”掌柜的拿起一卷样布展示道,“这可是上等的妆花挖金盘织云锦缎,衬得上侯府的镇店头货。”

祝尚柔甚是满意,摸了摸上头的纹路,温笑着点头,又娇俏地抬眼看了一眼陆彦钧。陆彦钧坐得笔直,一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目光定格在前方窗户上,两眼放空。

“夏如,你好了没呀?夏如,这两匹也一起搬过去。” 雅间外的廊道上传来了嘈杂。

“哎,来啦。”一声回应后,跟着阵阵笑声。

陆彦钧身子微微一震。

“她叫夏如,我,你叫我夏夏好了。”陆彦钧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入了那日暖融的日光里。半干的柴火烧得哔剥作响,刺鼻的浓烟从鼻腔钻进干燥的喉咙。他如同那时一样,忍不住大口咳嗽。

陆十七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公子。”

陆彦钧抬手示意退下,迅速开门查看,走廊上已空无一人。他立即下令,让护卫堵住了内外堂的连厅,将整个内厢房封死。

掌柜惊慌不已,拦不住往外冲的陆十七等人,只能得弯腰堆笑,向陆彦钧求饶:“大人,小点招待不周,您多担待,可别封店呀。”

陆彦钧并未理会,快步走到连厅,搬了把椅子坐在正中央。

夏如拉着澜儿站在角落里悄悄张望。穿过众人的肩头,踮着脚尖瞥了一眼,竟然是他!顾不得拿货,弯着腰推着澜儿,快步往自家雅间跑去。

推门进去时,锦初正欢喜地拿着一匹柿红色的团花织锦在元元身上比划。

“小姐,不好了。”夏如一边反手关门,一边低喊着。

元元率先发问“你俩见鬼了?怎么如此慌乱。”

“小姐,靖朔侯府的陆二公子在抓捕夏如。” 澜儿抢先走到元元身边,焦急地总结道。

“抓捕夏如?”元元更疑惑了。“那位陆彦钧公子?他以什么名目抓捕?”

此时连厅里传来了陆十七的厉呵。“谁叫夏如,站出来。”堂下议论稍起,却无人应答。

店主踱步到陆彦钧面前扑通跪下:“陆大人,小人开店十余年,一向遵纪守法做正经生意。大人今日可是要捉拿什么要犯?可有画像供小人认明?今日来的基本都是熟悉的贵客。若是有生人混入,小的定能认出来。”

“我再问一遍,谁叫夏如。”陆十五亮出流星锤威吓道。

众人撤步往后躲,但堂下仍是一片寂静。

陆彦钧已记不清,这一年里,这样的场景究竟重复了多少回。怀着期许而来,携着失望而回 —— 大多如此。可他仍是静静地等,任凭亲卫逐个审问。

听着外面的动静,锦初抿着嘴唇,跟夏如互望一眼。夏如也抠着自己的掌心,满脸的担忧。

顾元元见状,抬手在失神的锦初眼前晃悠,“我说沈锦初,究竟是夏如惹了他,还是你惹了他?从冬猎开始就很奇怪,你和这陆公子是有什么过节?你好像在躲着他。”

“哎呀,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不是什么大事。”嘴上粉饰太平,心里却焦急之至。难道今日便会被抓个现行?

“你等我回来接你,最多十日我一定回来接你。”

回想起那一日陆彦钧的承诺,来自他的温热似乎还停留在额头上。锦初立觉一阵凉意从脖颈处升起,让她不自觉地感到窘迫与尴尬。不禁打了个寒颤。

待她侧目,正瞥见元元同样歪着脑袋,一副心照不宣的神色,正冲着她笑。

锦初先是沉默,随即哀嚎一声,耍赖般地扑到元元肩头。

元元拍着她的背,趁热打铁地要撬出她的秘密:“今儿要不掰扯清楚,咱们可都出不去了。说不定他们一会儿还会进厢房内搜查呢。”

深觉无奈,锦初像只猫一样,佝偻着腰,轻手轻脚地踱到门边,推开一小缝,细细打量着外面的情况。元元撑在她肩上,也半眯着眼睛张望。

外头一片杂乱,跪在院子里的,站在外围看热闹的乌泱泱一大片。

锦初忽地注意到,在回廊尽头有个女子,孤身一人站得离人群远远的,时不时侧身,用帕子捂脸,像是在哭。“元元,那个粉色衣服的,看着像在哭的,是谁家小姐啊?”

“哎,我来看看。这好像是祝家二小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说是要给陆二公子做继室那位。”

锦初眼前一亮,计谋涌上心头。心虚地先双手合十拜了拜老天爷,得罪了得罪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