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三月,早春的寒气仍在,但空气中已有了万物萌芽的清润气息。
叶舒锦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颗石子。石子圆润透明,只有指甲盖大小。
她正奇怪是谁放到这的,就听头上两声清亮的鸟鸣。
叶舒锦抬起头,看见一只乌鹊站在萌着绿芽的枝头。她认出这是之前她养在窗台的乌鹊。
叶舒锦满脸惊喜,举着石头问:“是你送给我的?”
乌鹊自然听不懂她说话,在树枝上扑棱了两下翅膀。
叶舒锦让人拿了粟米想喂它,再仰头时枝头上已经不见了乌鹊的影子。
裴霁刚下早朝回来,就见她将粟米洒在院中喂麻雀。
“这是做什么?”
听见他声音,叶舒锦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将方才的事告诉他,说完又将手中的石子摊在手中给他看,一脸骄傲的模样:“你看,这将是它送我的,它在报恩。”
裴霁拿起石子看了一眼,平平无奇。
“它很闲,看来初春是不差食物。这种东西,改日我可以送你更好的。”他道。
叶舒锦忍不住一笑,说道:“要是我当初把它关在笼子里,它现在肯定不是送我漂亮石头,而是伺机来我头上拉屎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裴霁神色却滞了片刻。
“今日天气好,要去亭上喝茶么?”他问。
“好啊。”
叶舒锦想起什么,又问:“裴霁,听说你明日要与陛下出去狩猎?”
“嗯,”裴霁以为她是又待不住想出去,便道:“你若也想去,等过两日,我单独带你去。”
“……好。”叶舒锦没再追问,过两日她应当不在这了。
亭子内,一缕和煦的日光照在茶壶升腾起的热气上。
叶舒锦握着茶杯,想着即将要离开,心绪竟莫名低落起来。几日前,她借着让人送烧饼来的借口,偷偷将玉佩的图纸送了出去。而沈恂会想办法在裴霁去狩猎前将仿照的玉佩送来。
届时,她便寻机回偷偷换掉裴霁的玉佩,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许是想到要离开了,她总想多说几句:“对了,裴霁,之前闯入府中放火的人抓到了吗?”
裴霁像是不愿多说,只简单回道:“抓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舒锦:“没什么,随便问问。”
那件事过去太久,但叶舒锦能猜到,那些人与孙缭有关。孙缭想杀她是因为害怕她想起某些对他有害的记忆,可若是如此,裴霁与孙缭敌对,为何却不着急让她寻回记忆呢?
这时,有小厮递上来一个食盒。
“夫人,这是烧饼摊老板送来的。他说,多谢您这几日的惠顾,他过两日要回家,不出摊,给您提前做了一些送来。”
裴霁道:“自从那日吃过后,你每日都让人买这烧饼。我看那人技术也不怎么样,每次都烤焦,不如我烤给你吃?”
叶舒锦面上笑着:“就要这种焦一点的才好吃。”
她让人将食盒放下,一脸从容,实则强压着慌乱——那人来得太不是时候,偏偏挑在裴霁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被发现了怎么办?
叶舒锦打开食盒看了一眼,里面放了十余块烧饼。其中一块与其他的都不同,面饼很厚。
叶舒锦一边说着自己饿了,一边将那块烧饼取出。因为裴霁不吃,她便让下人将其他烧饼拿去分了。
她咬了一小口,借口担心烧饼冷掉,要拿着饼回屋吃,裴霁自是由她。
回屋后,叶舒锦关上了门,背靠着门长吁一口气。
她手里的烧饼很有重量,她小心掰开,就看见了里面的玉佩。做得与裴霁的玉佩一模一样,甚至连内嵌墨玉的雕花也一模一样。
叶舒锦拿着看了看,心道,沈恂还挺厉害,竟然能找到这么厉害的工匠。毕竟只凭着一张图纸,就能刻画出一模一样的玉佩可不容易。
当夜,叶舒锦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她该找个什么理由去见裴霁?
裴霁明日一早就出发,她必须今夜将玉佩换来。
今夜没有打雷下雨,她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可眼见天色太晚,再不去恐怕裴霁就睡着了,她只能提着灯笼干巴巴地去敲门。
“谁?”裴霁的声音带着警惕。
“是我。”她的嗓音在满是虫鸣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柔软,“我…做了噩梦,有些害怕。”
门很快开了,裴霁身上只穿着里衣,显然是刚打算熄灯睡觉。
他没有多问,只侧身让开:“进来吧。”
叶舒锦点头进了屋,坐在床沿上。
“先上床,别冻着了。”裴霁说完,转身去柜子里拿出棉被,熟练地在床边打地铺。
叶舒锦看着他铺床的动作,脑中忽然想起他之前带伤睡地铺后感染风寒的事,她内心挣扎了片刻,用着极轻的声音说道:“你睡床也没事的。”
裴霁动作一顿,他侧头看向她,眸中微动:“真的?”
他起身,双手撑着床沿,身子微微前倾,慢慢逼近。
叶舒锦面前的光被遮住,他倾着身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中。
她往后缩了缩身子:“你……你干什么?”
裴霁哑然失笑,伸手拿掉她头上一片枯叶,然后退开来:“睡吧,屋内有炭火,我睡地上也不会冷。”
叶舒锦有些尴尬,后悔自己刚刚说让他上床睡的话,背着身子钻进了被子里。
裴霁去熄灯时,叶舒锦转过头看了看屋内,在衣架旁的矮柜上,看见了那枚玉佩。
她一直没敢睡,等到夜深时,她确保裴霁睡着后,才轻轻掀开被子,蹑手蹑脚起床,悄悄摸到那枚玉佩旁,将自己的玉佩与那枚玉佩替换。
她动作极为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甚至摆放时都一一按照原先的位置摆放,生怕被裴霁看出来一点异样。她要争取让裴霁尽量晚一些发现玉佩被换的事情。
玉佩或许不只牵扯到沈聿琤,还可能跟魏思怡之死有关。
这几日,她一直在通过买烧饼来与沈恂通信,得知孙方雅其实一直在帮沈恂。
原本沈孙两家是联姻的,孙方雅与沈聿琤的婚期都定下了。后来,刚来到京城做官的魏家,突然拿着一纸联姻婚书,要让自己女儿嫁给沈聿琤。
魏家无权无势,只是一个小官,沈家自然不愿。沈家想退婚,但又不想因此给国公府落得个不好的名声,便想主动劝魏家放弃这段婚姻,可魏家女儿魏思怡却坚持要嫁沈聿琤。
沈家只得与孙家断了联姻,让沈聿琤娶了魏思怡。
只是没想到魏思怡成亲三日后就死了,还死得不明不白。
至于叶舒锦嫁给沈聿琤的原因,沈恂只说是一场意外,别的没有多说。叶舒锦还问了许多,但沈恂似乎刻意有所隐瞒,不知是不是想让她拿到玉佩后再告知一切。
叶舒锦唯一庆幸的事,孙方雅愿意背着孙缭帮忙,救出沈聿琤的机会也大了不少。
叶舒锦悄然回到了床上。
第二日一早,裴霁戴上玉佩时,没有丝毫怀疑。
他穿好衣物,坐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叶舒锦。
叶舒锦心中一阵慌乱,还以为他看出什么来了。但裴霁只是给她掖了掖被角。随后,他放轻脚步,离开了屋子。
直到关门声响起,叶舒锦才大大呼出一口气,伸手将玉佩从枕头下拿出来。
裴霁走了,她也得想办法离开裴府。只是这一次是彻底离开。
她去到厨房,借着做吃食的名义,趁无人时将沈恂给她的迷药偷偷放入了吃食和酒水中。
午饭后,所有人都晕了过去。
叶舒锦忙不迭跑回房间,拿上早就收拾好的包裹,一路从侧门跑了出去。
此时,沈恂和孙方雅正在一侧巷子里等着。见叶舒锦出来,两人朝他招手。
叶舒锦快步走进巷子内,沈恂一见她就问:“怎么样?玉佩拿到了吗?名册真放在玉佩里面?”
叶舒锦点头:“我确定。”
沈恂:“那你快给我,只要有了名册,我哥就有救了。”
叶舒锦没有动,而是问道:“拿到名册,你打算交给谁?”
孙方雅说道:“名册由我带入宫,亲自交给陛下。有了证据,他就算不想放沈聿琤,也得放。”
叶舒锦紧抓着包裹袋子,有些纠结。
“嫂嫂,你在犹豫什么?”沈恂心中着急,见她这般,他试探地问,“你真的只想起来一部分吗?”
叶舒锦:“确实只想起一些,所以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你们,很抱歉,但是我想先见见沈聿琤。”
沈恂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早说,我还以为你不想救我哥了。”
孙方雅说道:“这简单,我先带你和沈恂去城外宅子,等我安排好,明日就能带你去见沈聿琤。”
“今日不行吗?”叶舒锦面露担忧,“裴霁今夜回府后见我跑了,一定会找我的。”
孙方雅:“诏狱管得很严,明日换班的人我认识,所以只能明日去。但你放心,你在城外,裴霁不会找到你的。”
沈恂也说道:“对,嫂嫂你不用担心。沈芳瑶跟陛下好歹也是表兄妹。且不说裴霁查不到她头上,就算查到她头上,也不会把她怎么样,更找不到你我。”
叶舒锦这才放心,跟着二人坐上马车,去了城外。
路上,叶舒锦才得知,沈家被抄家之事是魏家所做。魏家一直认为是沈家害了自己女儿,所以一直想要报仇,可奈何没有证据,便假造国公贪污之事。
那时,先皇有意想将废太子召回,朝中局势暗流涌动,站太子一派的人自是极力促成了沈家贪污一案。而皇上大概也是想为太子造势,明知沈家与太子敌对,还是让太子亲自调查沈家一案,甚至直接当场杀了国公。
说到这,沈恂紧紧握紧了拳头:“我爹绝没有贪污。”
孙方雅安慰了他几句。叶舒锦怀中抱着包裹,暗自将所得的信息理清。
魏思怡用多年前的旧约让沈聿琤与她成亲,却意外身死。她死得太蹊跷,结合当时情况看,她死后,得益的只有沈家和魏家。
两家都是想联姻,却被突如其来的旧婚约拦住,魏思怡的死或许跟这两家有关。但叶舒锦想,也可能跟自己有关,因为孙家联姻依旧没有成功,真正嫁入沈家的是她。
这一日,叶舒锦过得惴惴不安,脑子里总是想到裴霁。他回到府内,或许会大发雷霆。
她整夜未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迷迷糊糊的就过了一夜。
第二日,天上下起了丝丝细雨。
孙方雅前来告诉叶舒锦,裴霁果然找上了孙家。孙缭全然不知此事,裴霁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如今正派人四处搜寻。
“你目前身份特殊,他不敢大张旗鼓,只能暗地里找。我找些人将能应付过去,但我们得趁早走,晚了肯定进不去城。”孙方雅对叶舒锦道,“等你见完沈聿琤,我就进宫去见陛下。”
叶舒锦缓缓点了点头。
两人坐上马车,到城门时,果然没怎么费功夫就进了城。
叶舒锦从轿帘缝隙中看着轿外,忽而见到了裴霁。
他满脸焦灼,在人群中仓皇寻人。
叶舒锦吓了一跳,忙把身子往后躲。
她缓了缓神,再定睛细看时,才发现方才的人群中并没有裴霁的身影。那只是她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