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锦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回去,先弄清楚事情再说。
而且就算她现在离开裴霁,也无处可去。
回去的小道有一截在山坡上,一侧是挖平的土地,另一侧是倾斜的坡地,坡地上生着一片矮灌木,枝杈上顶着厚厚的积雪。
她正往前走着,身侧忽然传来簌簌声响。枝杈上成片的积雪大块落下。
叶舒锦本以为是风吹落的雪,瞥了一眼才发现不对。此时并没有风。看灌木动的模样也并不像风吹,盖在灌木上的雪落下后形成了一条明显的轨迹。
灌木中的东西正迅速往她这来。从看落下的大块积雪来看,那东西体型不算小。
叶舒锦之前听李婶说过,山里时常有野兽出没,若是饿了还会吃人。她连忙摒住呼吸,因为担心惊动野兽,脚下步子迈得很急但却又小心翼翼。
前方小屋不远,她下意识想向裴霁求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叶舒锦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方才还在怀疑他是否害了她母亲,此刻遇到危险,第一个想到的却是他。
叶舒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闷,脚步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正在这时,脚下杂乱草木中冒出一颗头来,叶舒锦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脚下石头绊倒,撑着后方土坡才稳住身形。
那颗头动了动,抖落了头发上和肩膀上的雪。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夫人。”
叶舒锦定睛一看,才看清里面钻出的竟是迎欢。
“迎欢,你怎么来了?”她上前想拉迎欢一把。还未伸手,就见迎欢一个翻身,利落爬了上来。
迎欢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这才拍了拍身上的雪,对叶舒锦说道:“夫人,那日裴霁来得突然,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夫人的选择。”
她说着,再次拿出了那瓶毒药。
叶舒锦愣了愣,看着迎欢摊在手心的小瓷瓶,叶舒锦明白迎欢想要她做什么,垂下头没有言语。
迎欢不由得说道:“夫人,你是对他产生恻隐之心了吗?他并非好人,沈二公子还在等着你呢。”
叶舒锦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往后退了一步:“迎欢,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弄清楚。我知道裴霁并非好人,可我也不清楚你的真实意图,所以我不能稀里糊涂地帮着你们害人。”
她面上柔和,语气却是十分笃定。
迎欢沉吟片刻,说道:“若夫人是对我有疑虑,那我可以将我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您听完再做决定。”
“我本是一介乞儿,被孙缭收留才有如今。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京城帮助孙缭四处收集情报,其中就包括扳倒沈家的证据。但我始终记得沈公子和夫人的恩情,孙缭让我收集沈家的罪证,我没有照做,只是后来沈家还是落得抄家的下场,沈家的人也被流放。孙缭本是要在他们流放路上杀了他们的。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女儿孙方雅暗中救下了却救下了沈家三公子,而沈公子也被抓入狱中。”
叶舒锦静静听着,忽然明白过来:“所以,孙家是与靖王崔洐一派的,你们是想……谋反?”
“我不知,孙缭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问目的。但我知道,孙缭还想杀沈聿琤。之前他本是想等沈聿琤罪名落下,顺理成章让他死于杀人的罪名,但罪证一直未收集到,孙缭不知为何突然得知沈聿琤可能会被释放的消息,担心他出来后不好下手,便想要将沈聿琤杀死在狱中。”
迎欢说到这,神色显然着急了几分:“我上次带着夫人去见沈聿琤已经被孙缭察觉,我不能再违背他的指令,否则元宵日我就没法回江南了。”
叶舒锦问道:“你要去江南?”
迎欢点头,拿着药瓶的手往上抬了抬,面色欣喜地向叶舒锦展示她手腕上的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迎欢爱惜地抚摸着红绳,说道:“这是我伯父伯母给我寄来的衣裳,我寻到亲人了。他们愿意接我回家一起生活,还给我寄了衣裳和保佑平安的红绳,只是衣裳我没舍得穿。等我完成这件事,我就穿着那件衣裳去江南。”
她眼中一片期望,引得叶舒锦也动了想法。
“那你到时可否带我一起?我家人也在江南。”她问。
听见这话,迎欢看着叶舒锦的神色中多了一丝怜悯,犹豫片刻才说道:“若沈公子出来,夫人自然可以和沈公子一起商议去处。”
叶舒锦见她神色有异,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和沈聿琤是两个罪人,同行会影响她,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迎欢看着手中的药,说道:“原本孙缭是想让我暗中下药,那样兴许我能更快离开。但靖王说,若是让夫人来下药,就可以戴罪立功,为沈公子和你自己争取一丝机会。”
叶舒锦不敢相信那人会这么好心,可她见迎欢说得这般诚恳,不由得问:“靖王自己都身陷囹圄,难道我给裴霁下了药,他就能救出沈聿琤?”
迎欢笑道:“他明面上被通缉,可孙缭是听命于他的。此事,孙缭已经答应了,只要你能下药,他就愿意救出沈公子。”
叶舒锦并非不知孙缭拥护崔洐,只是觉得奇怪,为何非要她来下药?仅仅因为迎欢想要报恩,所以他们也为了让自己脱罪而让她参与其中吗?
迎欢见她犹疑,又道:“夫人,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以下手,但你放心,这确实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不会死人。而且,您也可以借此机会问问与您母亲有关的事。”
“我母亲,的确是被他害死的?”叶舒锦问。
迎欢思索片刻,说道:“我不知,但您母亲死因确实可疑,据说当时裴霁……”
“窈窈。”远处小屋传来裴霁的喊声。
迎欢没继续说下去,忙将药塞到叶舒锦手中:“夫人,你若是决定好就只管做,会有人帮你的。”
说完,她就跳入灌木中迅速离开了。
叶舒锦手里塞着药,听见迎欢的话不由得一愣。
会有人帮她是什么意思?
她望了望四周,这里四周全是荆棘灌木,藏人也不无可能。难道那些人像裴霁那个暗卫一样守在四周吗?
想到这个可能,她顿时感到一阵惊悚。
裴霁从屋子外远远向这走来,见叶舒锦呆站在小道上,问道:“窈窈,你怎么在那?”
叶舒锦连忙收起手中的瓶子,扬声道:“我,我来寻你的。”
她说着,往裴霁快步走去,生怕他到这来发现迎欢来过的痕迹。
裴霁上前去迎她,看着她被吹得发红的脸颊,奇怪问道:“找我?”
叶舒锦点头,面不改色地撒谎:“我一早醒来就不见你人影,以为你去了李婶家,但李婶说你不在,所以我又回来了。”
她见裴霁疑惑,抢先问他:“你去哪里了?”
裴霁原本觉得有哪里不对,听她这么问又顿时心虚起来:“我不过是醒早了出来走走。”
“这样,那好吧。先回屋吧,外面好冷。”叶舒锦说着,便往屋内走去。
裴霁看了一眼小道,并未发现异样,转身跟着叶舒锦回屋,笑道:“我才不见这么一小会儿你就想我了?”
叶舒锦没搭话,迈着小碎步快步回了屋子。
她荷包里还放着那瓶毒药,瓶子很小很轻,她却觉得瓶子又重又沉,坠在她腰间,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裴霁做饭时,叶舒锦悄悄写了一封给兄长求救的信。
写完信后,她见裴霁还在厨房忙活,便来到院内,想要找那只信鸽将信送出去。
信鸽被关在笼子里,就放在院子角落。可找到信鸽后,叶舒锦才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信鸽送信。
往日她只见裴霁将信鸽放飞,过几日就会有信鸽将信送来。可她怎么能保证信会送到江南?她在鸽子笼前想一柱香也没想通,直到腿有些麻了,她也没想明白,只能收起纸条想别的办法。
这夜,叶舒锦心神不宁。如果真如迎欢所说,这附近一直有人在监视她和裴霁。想到这,她害怕得裹紧了被子。
裴霁知道这事吗?若是她不给裴霁下药,靖王会不会下手将她杀了?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屋外传来一声喊叫。
“啊——”那叫声尖锐又短促,仿佛还未喊完就被抑止。
声音并不清晰,夹杂在风声中,叶舒锦险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这一声之后,四周格外寂静,一点风吹草动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叶舒锦忙坐起身仔细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于是又睡下。可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最终还是决定起床去看看。
屋外积雪映月,虽然已是深夜,但还是能凭借积雪反射的光清晰看清院内。叶舒锦没打灯笼,小心翼翼迈着步子出来。
院子外有一间茅草顶的牛棚,里面放了些枯柴火。牛棚再往前是一处山坳,杂草满地,荆棘丛生。
裴霁之前为了安全,在牛棚外不远处砍了些荆棘将路围了起来,以防有野兽闯入家中,可此刻,那荆棘被推开了一个口子。荆棘倒在一旁,像是被什么利器砍断的。
叶舒锦心中纳闷,又往前走了一步,冷风吹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风里夹着一个男人的声音。
“都在这了。”
叶舒锦脚步一顿,立马躲在了马棚的柱子后。她屏住呼吸,往那声音处看去,就看见了两个黑色人影。
其中一个正拿着剑擦拭。那道身影,叶舒锦一眼就认出来,是裴霁。
“丢到前面山崖下去,被被人看见了。”
语气冷淡如同山中冰雪,剑身冷白的光映出他冷冽的面容,熟悉的五官上带着叶舒锦从未见过的漠然冷冽。她心头一震,目光随即落在他脚下。那里躺着一堆人。
准确的说,是一堆尸体。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衣服上是难以看清的暗红。冷峭的山风吹来,叶舒锦闻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浓厚腥气。
她胃里一阵翻涌,眉头紧皱,抬手捂住了口鼻。
那堆尸体中,一只手忽然动了一下,挣扎着从人堆里伸了出来。手指僵硬又微微颤抖着,似是想抓住什么。
裴霁低头看了一眼,他面无表情,提剑对着那只手的主人一剑刺了下去。那只手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垂了下去,彻底不动了。裴霁将剑拔出来,看了一眼溅在剑身上的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满脸的不耐烦和嫌弃。
剑光闪过的一瞬,叶舒锦看见了那只手。那是一个女子的手,占满鲜血,袖子上绣着缠枝花,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
叶舒锦目光钉在那根红绳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迎欢。
“都丢下山崖去。”裴霁冷冷吩咐。
一旁的暗卫拱手应下,随即又从身上拿出一个纸条双手奉上:“侯爷,陛下已将城内通缉撤了,只是您暂时还不能回城内。这是陛下派人送来的。”
裴霁拿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孙缭欲杀沈聿琤,你我等待时机即可”。
他明白,崔庆这是想要多一个除掉孙家的理由,便点点头:“再找只信鸽来,我要传信给裴府。”
暗卫疑惑抬头:“上次不是送来一只信鸽吗?那正是裴府的信鸽,若是寄信往别处恐怕不行。”
裴霁顿了顿:“那只得留着,你帮我另找就是。”
叶舒锦本还奇怪为何要换信鸽,听到这里心中恍然顿悟——原来这信鸽是单程的。
所以,裴霁之前每次寄信,都是让暗卫带来的不同来处的信鸽。那他帮她寄到江南的信是怎么寄的?
这时,她听见裴霁的脚步声往马棚这来。
她来不及细想,弯下腰,贴着暗处跑回屋子后,迅速上床钻进了被子。她紧拽着被子,将头都埋在了被子里。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叶舒锦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收紧,额上出了一层汗。
门响了一声,脚步不疾不徐走了进来。叶舒锦紧紧闭上眼睛,尽量放缓了呼吸。
裴霁放轻脚步来到她床前。见她被子将头都蒙住,便伸手将她被子往下拉了拉。
她被捂出满头大汗,额发都湿透了贴在脸颊上。
“又做噩梦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