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小娘子!”
李牙婆瞧见付宁的神色,有些讪讪,却还是拉住付宁的手:“付小娘子,真不是我说瞎话,胡大郎已经说了,若是你能与他签契,一月一两也是使得的!”
瞧见付宁被拉住,付守川上前扯过李牙婆的手:“有话说话,拉扯作甚!”
这还在他家院子里呢!
李牙婆被扯开手,忙扭头看向付宁:“小娘子原先不就想要个便宜院子,为何如今得了一个,反倒不要了?反叫我这老婆子好一顿折腾!”
见她倒打一耙,付宁不禁哂笑:“李牙婆,你瞧瞧天呢?如今天刚亮,你便硬扯着我与你去签契,这是什么道理?原本二两银子的铺子,平白又降了一两,这又是什么原由?你不说清楚便要我去签契,这又是什么规矩?难不成是欺我年纪小!”
昨日她才与家里人说了铺子的事,今早李牙婆便“邦邦”敲响了她家大门,不由分说就要扯着她去签契,口中还连连称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这急三火四的样子,若说没鬼谁信呐!
其中原由李婆子哪里敢说?
她脸上的皱褶挤得更深了,嘴上却还不肯说实话:“小娘子这可就平白冤枉人了!那铺子着实是个好铺子,价钱更是便宜,人人都要抢哩!婆子我念你急要,这才急急来寻你,如何就是我这老婆子欺你年纪小?”
瞧她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付宁也着实不想再给她留面子,疾言厉色的一语戳破她的小心思:“如何就冤枉了你?那胡姓两兄弟相争,早就闹的邻里皆知,你敢说这事情你不知道?谁人租了他家铺子能有个好营生?怕不要被缠上,没得安生!”
她瞧李牙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却还是一脸不服的模样,更是冷哼一声道:“牙人挣钱也是从中抽成,他们家铺子骤然降价如此之多,你还能得着什么利?又为何这样着急的扯我去签契?怕不是胡家大郎许了你什么好处吧!难不成李牙婆你只挑年纪小不知事的买主欺负?”
李牙婆瞧见巷中已经有人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瞧,心中已打起了退堂鼓,却还要强辩:“你这小娘子,心思忒多!难不成那铺子便宜是作假?”
付宁本就被她一大早折腾得恼火,见她到了这时候还不依不饶,最后那点耐性也没了:“便宜自然不作假,可你来前也不打听打听,我爹是做什么的!”
她一把将付守川拉到身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我爹可是正经读书应举的人!这些契书讼事、律令规矩,他还能不清楚?你单单告诉我这铺子便宜,怎的不说胡家兄弟为了铺子争得不可开交?我若今日稀里糊涂签了契,明日人家寻上门来,莫说铺子未必开得成,怕还要惹上一身麻烦!”
付守川:“.......”
他早年读书,所学无非诗赋论策,后又一门心思扑在明经科上。至于什么律令、断案,那原是明法一科,与他所学南辕北辙。
虽然知道阿满在胡说八道,付守川还是咽了下口水,上前一步,挡在付宁身前。
他此时板起脸来,垂眼看向李牙婆,竟真有了几分堂上官老爷的架势。
李牙婆一时间被唬住,只当这些都是付守川讲与付宁听的,方才还梗着的脖子一下缩了回去:“我、我.....”
她向后连退数步,竟直接退出了小院。
做牙人这些年,她最会瞧人下菜碟。买主越急,越好糊弄;年纪越小、越不经事,更是三言两语便能哄着签下契书。
她原先瞧付宁不过一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又听说急着寻铺子,这才敢一大早便堵上门来。
谁成想,这小丫头不但半点不慌,竟连胡家兄弟那点弯弯绕绕都摸得门清!
再瞧她身前挡着的付守川,李牙婆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散了。
胡家大郎许她的五两银,怕是拿不到了。
她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往日里坑的也多是外来的行商,或瞧着老实忠厚、不愿生事的人。如今骤然被人当面掀了老底,又见巷中探出身子瞧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更是瑟缩:“谁知你竟有这么多说法!不买便不买!你日后想买老婆子还不卖了呢!我与你说不明白话,且去找别人去!”
说罢,她扭身快步跑了!
付宁还想追出去喊两句,谁想着婆子腿脚极其利索,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见了人影。
巷子里有人看李牙婆跑远,抻头问:“无事吧?”
付宁冲他挥挥手:“无事无事!”
等她转头时,见家里几个人俱是带着些新奇的打量她,她不免奇怪:“怎么了?”
白月娘调侃道:“没瞧出来,咱家阿满发起脾气来,还挺有气势。”
付安立刻点头:“厉害!”
....
一家人消停的用过早食,付宁坐在院中,不知为何,总觉心中忐忑。
今日被李牙婆这样一闹,胡家铺子是不能选了!这下原本挑出来的三间铺子,一下便少了一间。
她不免暗自懊悔,当初李牙婆也是她觉着不错的人!瞧她平日里与人说话都是仔细妥帖的,瞧着也不错,谁知坑起来人竟又是另一副面孔!
也不知胡家铺子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她这样着急脱手!
结果吃完早食没多久,付宁收到了一个更不好的消息,城外围那间最便宜的铺子,已经被人定走了!
三间铺子,一日之间竟只剩下最后一间。
饶是付宁再是有耐心,此时也坐不住了,直奔马行街北去寻另一位牙人王牙婆。
马行街北这一带不似相国寺外那般摊贩连片,却也十分热闹。沿街铺席一家挨着一家,有卖金银首饰的、香药的与布帛针线的,中间还夹着茶坊、脚店和各色小食铺。
越往里走,街面便渐渐窄下来。
大铺子少了,小买卖却多起来。
卖木头簪钗的、梳篦的、绢花香粉的,门脸檐下俱是挂得满满当当,还有铺子在摊面支出的小木架上,摆着小瓷盒、漆奁和铜镜。
风一吹,檐下的铜铃相击,叮当响个不停。
付宁挑中的铺子就夹在这些小店之间。
上回她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并未仔细看。这回顺着王牙婆指的方向找了半天,才发现那窄窄的门脸几乎被左右两边支出来的绢花架和香药架遮了个严实。
王牙婆见状,立刻上前冲两旁招呼:“都让让!来人瞧铺子了!你们再这么挡着,当心我去找行老告上一状。”
旁边的人显然同她极熟,闻言便笑:“这又不是王婆你的铺子,怎护得这样紧?”
王牙婆叉腰道:“虽不是我的,可这桩买卖却是我的!你们挡着门,我还如何挣钱?”
旁边女使笑着应道:“王婆莫恼,这就给你挪开。只是地方本就窄,一时没处腾罢了。”
门前的货架被挪开,窄窄的门脸这才露出来。付宁走进去一瞧,铺子里也不过能容两人并肩站,还得是个身形中等的。若是个壮实些的汉子,怕一人便能将此处堵住了。
上回她只是看了个大概,并未进来细瞧,此时忍不住道:“这也忒小了些。”
王牙婆也不反驳:“是小,若不然也不能只要二两半。婆子我不说瞎话,马行街前边,一间大铺子都要十两起,这处只要这个价,真说不上贵!而且这处是个细长条的,后头还有地方呢!”
后头的确还有一处小院,小院也不过几步见方,铺着青砖,靠墙摆着一口旧水缸,是铺中备着防火用的,不能随意挪动。
除去水缸占的位置,院里也就只能摆上三四张凳子。
好在院后还连着一间仓房。仓房比前铺深些,原先大约是用来堆香料、油料和胭脂瓷盒的,里头没有隔墙,只沿着三面墙搭了几排木架。
若把后头仓房收拾出来,再将院门常开着,前铺、院子、仓房便能连成一处。如此一来,前后腾挪开,七八个人做活倒也勉强坐得下。
仔细瞧过前后左右,剩下的便是谈价钱了。
俩人你来我往,最后以一月二两三百文的租价定下契约。
付宁又没忘托王牙婆替她引见行会里的人。等契书签妥,她也没有急着回家,反倒一路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铺子虽说终于定下了,她心里也着实高兴,可眼下还有几桩事情没有料理完。
头一件,便是竹器徐那头。
前些日子为了租下他的摊位,付宁可谓是大包大揽,不光给足了整摊的租钱,还答应替他一道卖竹器。
如今她自己已经有了铺子,这桩买卖自然也得重新定下章程。
相国寺这处摊子她并不想轻易舍了,旁的不说,这里的客人着实多,是别处比不得的。若竹器徐还愿意租给她,只消价钱再往下让一让,倒也不是不能继续租着。
到时候马行街北开铺,相国寺这边照旧摆摊,一铺一摊,两头一道卖货,反倒比只守着一处更稳妥些。
等这件事情定下来,第二件便是要问问杜春雀的意思,日后是愿意继续守着相国寺,还是跟着自己去马行街北。
待这两件定下,还有雇人买货定木器.....
事情虽多,却是要正经做买卖的样子!
她在心中一通盘算,越想越美,走到了大相国寺铺前时,笑的脸都要抽筋了。她连搓带揉,总算瞧起来正常了。
摊子前,杜春雀一瞧见付宁,顿时松了口气,像是瞧见了救星一般扑上来:“小宁,你可算来了!”
付宁“哎呦”一声,忙伸手扶住她,探头往摊子上瞧了瞧。帽子摆得好好的,钱匣也在,旁边也没瞧见谁来闹事。
这不挺好的吗?
付宁疑惑看向杜春雀。
杜春雀脸都黑了,压低声音与她说起某人的坏话:“那个什么小魏大人,今日来找你八回了!”
“来便来吧,多待一会儿也成。偏偏他每回来一趟,问完一句便走。那些原本等着交钱的小娘子瞧见他走,也跟着追出去瞧!他来了八回,便带走了八拨人!”
往日这时候都要收摊了,今日竟还剩了十多顶没卖出去!
她岂能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