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我就不应该跟你计较的。”
面对着两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体育老师最后退开两步,摆出宽容大度不计较的姿态。
陆娇娇嗤地一声道:“这是你计不计较的问题吗?是你犯了错的问题,对着一个毫无问题的人出手,事后还想装什么宽容,没想到你逃避责任也这么熟练。”
顾言深附和道:“连最基本的道歉都没有。”
他冷淡地盯着停在原地一时之间仿佛有些尴尬的体育老师。
风落地,不但吹动了顾言深的发丝,也吹动了他的衣角。
原本像个被造物主设定出来的无意识的死物的东西,骤然间有了点人性——他说:“你原本读的书都到哪里去了?成为教师之前所经历的学习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点东西吗?为人处事甚至不属于教师学习的范畴,这貌似是做人本身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他言语间毫无尊重,似乎也不打算把体育老师的面子置于人前,摔了个彻底。
而当众被拂了面子的体育老师一时之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似乎连怒都发不得。毕竟这两个人,他谁都得罪不起,是一说;的确是他做错了,又是一说。
在这进退两难的处境下,他最后不情不愿地低头向宋络秀道了个歉。
“对不起,刚才的确是我做错了,不小心把你弄痛了,还希望你不要跟老师计较。你没事儿吧?”
宋络秀笑起来的时候眯了下眼睛,脸上的皮肉是动了,但笑不是真心的。
“有事啊,我也不想不跟你计较,我想跟你计较啊,我想举报给教育局,我不想让你当我的体育老师,谁知道你未来会不会又报复我?”
她回过头看了看陆娇娇,又看向顾言深,最后才看回体育老师,说:“正好,我身边还有人愿意给我作证,还有全班同学都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他们都是证人。”
“干脆课也别上了,你先跟我去一趟校长办公室吧。”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真的会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于是就再也不管未来呢,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抑或说,换做其他人变成宋翠翠,也会就此罢之。譬如说,在他们的人生中,他们本就属于这个时代,他们本就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下生长,所以重新回到这样的环境里面对这个问题,就真的进入十几岁的青少年的思维中,不把事情闹大,求个安安稳稳。
宋络秀也清楚,即使自己不闹大,不追根究底,这个体育老师未来大概率也不会再怎么为难自己。毕竟,今天已经有陆娇娇和顾言深让他长了记性。
但是,凭什么呢?她凭什么要不闹大呢?难道她闹大了,离开的人反倒要成为她吗?也庆幸于这个时代的自媒体,现在有网络,她大可以通过网络,让这个体育老师甚至于包庇体育老师的学校被公众审判。
宋络秀想到了自己总听到的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那道声音在她面临这个情境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否又会希望她能够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让这些事情直接成为过去。
她原本也想不计较,甚至第一反应就是不计较,往下面深想,你还是觉得不计较或许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但是,不论是做人的时候,还是做鬼的时候,她似乎一直在不计较。
做人的时候不计较公平,是因为自己没有计较的权力,是因为当时的时代背景和家族礼法,就不给她计较的可能;是因为,她计较的话,连活下去的可能都没有。毕竟即使她不计较,也要被抛弃。
做鬼的时候更甚,都已经是鬼了,还能计较些什么呢?计较那些跟着自己一起在寺庙里抢食的孤魂野鬼有时候会出些阴损的招式吗?
现在,她成为了宋翠翠。
她当然想让宋翠翠有一个很好的未来,让这具身体脱离原本的命运安排。
那么,当现在的宋翠翠直面反击体育老师,直面反抗这种权威,那不正是一种脱离吗?凭什么一定要软弱才能让自己安全?
她偏不。
她偏要试试看。
大不了就换一所学校,麻烦总归是麻烦点,但她不相信路只有这一条,她不相信全国那么多学校,她只能在这里读书,才能有未来。
体育老师自然是想不到眼前的小女孩脑袋里到底想了多少东西,也想不到眼前的宋翠翠早就不是原本宋翠翠。
他只震撼这个女生如此没有理智,如此不识好歹。
震撼也没有用。
原本在陆娇娇和顾言深那儿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如今又倾泻而出,他在宋络秀面前又成了刚刚按人的那一套,直接敞开嗓子吼道:“我跟你道歉,你还蹬鼻子上脸是吧?你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小肚鸡肠的?得理不饶人是吗?”
“你别跟我废话,你根本就没有侮辱我的权力,你现在的愤怒全部基于你不敢承认你自己的错误,一个成年男性居然连这个能力都没有,且不说这是不是成熟的问题,我只知道你现在相当符合我之前了解到的一个词汇——”
宋络秀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窝、囊、废。”
她背后低低响起一片唏嘘。
旁边站着的女生拉住她的手臂,似乎是想劝解。
可惜,事已至此,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行,行,行。”体育老师一边点头一边说,他瞪着宋络秀说:“你要找校长是吧?行,我跟你去找,到时候看看,校长是帮你还是帮我!”
哪里想得到,宋络秀当场就把脑袋往后扭,看着后面的那群同学说:“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吧?他说到时候让我好好看看校长是帮他还是帮我,哎呦,这是打算动用关系,以权谋私了呀!”
“我懒得跟你说那么多,你这么小的年纪,心肠就这么歹毒,居然还知道污蔑人,给别人泼脏水。我是那个意思吗我?”体育老师的脸比前面挨陆娇娇和顾言深的批还要红得多,已经不是怒目圆睁能够形容的程度。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宋络秀,垂在身边的手似乎在抖,看起来像是想给宋络秀一拳。
偏偏被他瞪着的人却老神在在地回过头,仿佛压根不怕被他报复,甚至还笑盈盈地说:“我说了什么呀?我给你泼了什么脏水呀?我不是只是复述了一遍你的话吗?你的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只不过是进行了一个解读而已呀,你话里话外的意思难道不是这个吗?如果不是的话,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呢?”
她一连串的反问逼得体育老师哑口无言,但身体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一直在那儿抖个不停。
宋络秀看得饶有兴致,毕竟,她现在看到的,可是现成的肾上腺素飙升的人的反应。
她在心里也并没有指望陆娇娇还会在这种事上面帮自己,她只打算把这个破罐子彻底摔烂。
就算最后真的离开的是她,而不是这个体育老师,那她也可以顺水推舟地去其他学校读书,甚至这样还能直接远离了原书剧情,那那道一直纠缠着她的声音也理当无话可说才是。
要知道,如果她最后真的转学了的话,那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扮演原本的宋翠翠的办法,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帮着陆娇娇做一些欺负白沐安的事情。
至于退学,那是更不可能的。况且,如果非要揪着退学的结局不放的话,她离开一中转去别的学校,怎么不就是一种退学呢?怎么就不是达成了结局的一种方式呢?
一思及如此重要的一点,宋络秀很想感慨一声天助我也。她这何尝不是走到了一个前也行,退也行的路口呢?
而她面前的体育老师大概是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一时也被怒气彻底冲昏了头脑,直接上手抓住了宋络秀的胳膊,硬生生拽着她往操场外走,边走边说:“行,那你也别废话了,我们谁都别说了,直接去找校长。”
随后,他回过头,向着那些还站在原地的学生们吼道:“你们谁要来给她做证人的,自己跟上来!”
嘴上这么说呢,后面却还有一个威胁:“别怪我没提醒你们,你们要是自愿来当她的证人,后果自负!”
踉踉跄跄向前走的过程中,宋络秀没想到,先站出来的,竟然会是原书的女主。
白沐安径自出了队伍,小跑几步就跟上了体育老师和宋络秀,她的声音细细的,放大了喊:“我要给宋翠翠作证!”
有白沐安打了头,顾言深在原地迟疑了没多久,也快步跟了上来。
宋络秀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不由得在心中感慨,真不愧是男女主。
虽然,她很真诚地觉得,顾言深和白沐安毫无CP感,或者说,是她不喜欢的那一类CP——最讨厌男强女弱男拯救女的剧本了!就像许多老旧俗套的童话故事一样,公主总是需要王子拯救,连公主都需要王子拯救,更别提平民了。
但是,心中没有感动是假的。
在这一刻,她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了原书女主的善良。明明是一个十分懂得自保的人,明明是一个小心翼翼精于算计的人,却在这一刻放弃了权衡利弊的思维,感性地奔向她。
即使,宋络秀自认为没有做什么。
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陆娇娇。
其实,对于跟上来做证人的人员,她的猜测里,陆娇娇排在第一位。
不过,看样子,是她想多了。
宋络秀按下那一丝丝微小的失望,垂下眼看着体育老师拽住自己的手。
胳膊被拉得有些疼,但没关系,总会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