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虎迈动大长腿，走出了控制间，进了吸烟区。
掏出一包红色万宝路，弹出一支，点燃，狠狠叭了几口。
缭绕的烟雾，就好像是他没法言说的心事。
第三通热线电话，又被工作人员接了进来。
话筒那边的声音才说一个“喂”，她的声音也不大，却像是惊雷炸开。
外间，修长的大手，蓦地停住了。燃得老长的一截烟灰，从指缝间掉落下来。
他连烫都感受不到了。
那把声音，同从前甜甜的叫他阿虎哥的温柔嗓音虽然相去甚远，
他却没办法不在意。
“这位阿嫂，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同节目组或者同阿曜小朋友分享？”
全无所觉的主持人的声音声情并茂。
“阿曜，我是阿妈。你不好怀疑自己，阿妈永远都爱你，不管阿妈在不在你身边。”
“你一定要记住，你永永远远都是阿妈心头的宝。阿妈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长大。”
她的声音那样温柔，那样不舍，被电波传递得更显得缠绵入骨。
可是在收听香江电台的听众朋友们，全都心头一滞。
好多师奶看电视台的 8 点档，都忍不住全情投入，声泪俱下。
何况，这是活生生的真实人间啊！
今天生病的是江宛月，明天医不起病，不想拖累家人的，就是他们这些普通民众中的每一个。
他们这些人是先从报纸上被可可爱爱的小朋友，还有 6 年之间，从明媚美丽的少女变成骨立形销的病人的江宛月的照片和画像触动心怀。
坐到收音机面前，又被小朋友恭恭敬敬的请托深深打动。
再经历前面的两波电话，他们已经感同身受，深深共鸣。
一个病友的讲述，一个管工的自责，让他们仿佛跟着走过了这个叫做江宛月的女人六年来漂破无依，自我放逐的人生。
这让听众的心也和节目紧紧联系在一起，期盼着能够大团圆结局。
老公找到老婆，孩子找到阿妈，病人获得治疗。
可谁知，这个第三通电话是她本人打进来的，她却完全没有回应这一次的电波寻母活动。
她温柔的话语，藏匿着的残酷的决定，但凡有点年龄的听众都能听出。
这是一个阿妈在诀别呀！
这是一个阿妈，不想孩子责备自己，特意打来卸下他的心中重担的诀别啊！
全香江的师奶们心如刀绞，却还在悄悄盼望着奇迹发生。
他们听懂了，直播间的主持人一样听懂了。
她忍不住想出声，却看见玻璃外间的监制阿 k 正在给她比划手势。
意思是，让小朋友自己来。
全香江听众要等的，就是他的真实的反应。
这可是冲击师奶们泪腺的好机会！
主持人无奈地闭上了嘴。
她的心有点痛，她还要靠电台吃饭，没办法为小朋友挡风遮雨。
“阿妈，不可以。阿妈。阿曜不可以没有你……”东方曜泪如雨下，一声声的呼唤，犹如杜鹃泣血。
听得所有人心里发颤。
他还是个小朋友，情绪又在激荡之中，他竟然在这一刻，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该怎么说服他的阿妈，让她来见见她。
小嘴一张，歌声倾泻而出：“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①
“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①稚嫩的童音在直播间回荡，他的声音破碎呜咽，甚至还有些走调。
可是，就那样反反复复，反反复复，直把一颗颗心，揉得七零八落。
无数的香江师奶泪如雨下。
电话筒的那一头，猛然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下一刻，电话蓦然被挂断了。
“阿妈……”歌声戛然而止，东方曜猛然大喊。
不过不要紧，阿 k 一个手势，节目组的编导立即切进来背景音乐，正是这一首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的主题曲《世上只有妈妈好》。
歌声字字泣血，肝肠寸断。
孩子的呼唤声，一声响似一声。
“阿妈……”
“阿妈……”
那声音就像是幼兽失去了母亲，在暗夜中的哀嚎。
东方虎的心都碎了，全香江的心也跟着碎了。
在劏房、在街头、在士多店、在迪士里，在每一个街头巷尾，无数的人在哭。
哭完之后，形成更强烈的声浪。
“不行，怎么可以让乖仔成没妈的草？”
“江宛月，她就在我们中间呀，一定有人同她一起买过菜，同她一起看过病，同她一起坐过小巴。”
“的士佬，你成天在街上转，见过那样多的客人。说不定就有人见过江宛月！”
一场自发的，史无前例的接力寻人开始。
《星天地日报》被销售一空，无数的人都拿着那张报纸，讲给每一个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听。
他们中有司机大佬，有搬运工人，有包租婆，也有学生妹。
所有的人都相信，7 个熟识的人就能连通全世界。
他们一定要把江宛月翻出来。
无数的人奔走相告，让所有的人都打开收音机，去听，去提供线索。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香江电台的这档节目，收听率飙升到阿 k 都震惊的程度。
他做节目以来，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收听率！
几乎是平日的三倍！
更多的电话疯狂涌入。
电台的每一部电话，不断被这些听众打爆。
全香江掀起的寻人热潮，渐渐展现了它的力量。
有电话开始不断缩小范围。
有人说在元朗见过江宛月，有人确定在某个围村。
甚至有个围村村民打进来，说她现在就看着江宛月，有个社署的主任来陈姑娘家，
好像她情绪很激动。
主持人的追问下，她报出一个地址。
东方曜猛地站了起，根本顾不得还在直播节目，蓦然冲向了直播间门口。
阿 k 还想拦着，不让开门。
外间的东方虎，突然一出手，推开他。
一把将门打开。
东方曜正好冲了出来，他抱住儿子就开始飞奔。
紧随其后冲出来的孟飞云，腿实在太短，根本追不上这对心急如焚的父子。
还好，孟家辉刚好打完电话走了回来，看见她，忙问：“乖女，怎么了？东方小子的节目不录了？”
孟飞云小嘴飞快：“爹地快，飞车去元朗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