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电台的点歌换了一首音乐，是初代歌神许冠杰的《父母恩》。

忧郁的歌声响起，字字句句催人泪下。

“在世间漂泊，孤身仿似浮云。心底里，每思亲添百感。父母恩千丈……”①

歌声充满了追思和向往，就好像东方曜这六年来的朝朝暮暮。

他每一天都在想着阿妈，盼着阿爹。

不是孤儿，活得却像一个孤儿。

眼泪水不由又要涌上来，两只小手伸出，用手背飞快将它擦掉。

刚刚擦掉，小泪珠又涌了上来，挂了满脸。

旁边一只小手，递上来一方素帕。

正是陪他前来录播的孟飞云。

侧头看一眼好朋友，他总算平静一些。

这时，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一个热线电话接了进来。

电台的热线电话，都是工作人员先接，有一个简单的对话，初步筛选过才接进来的。

这样可以保证打进来的观众，话题都和正在进行的节目相关。

主持人柔美的嗓音响起：“你好，这里是《日月星辰》节目组。很高兴接到你的来电。”

“请问，这位观众有什么要同我们节目组说？或者要同小朋友阿曜说？”

电话那边，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这下，控制间的监制和成班工作人员全都紧张了。

难道，打电话过来的是江宛月？

阿 K 比一个手势，导播立即将电话传导的声线推到最大。

那个人开口，所有人立即大失所望。

她的声音十分苍老。

“阿曜乖仔，我都是一个病人，肺癌一期。”

主持人连忙把话题接了过去，生怕小朋友跟着难过。

“阿婆，你今天听到我们的节目，是不是好有共鸣？是不是想同香江的听众朋友们讲一下你的遭遇？”

那边叹了一口气：“我都 70 多了，自家的病又有什么好说？”

“老阿婆可不是为了诉苦。”

“报纸我看过了，上面那张画像里的人，我同她一起住过院，就隔一个病床。”

东方曜立即坐直了，迫不及待拉过眼前的粗大的麦克风，大声说：“阿婆，求你告诉我，我阿妈的一切，我都好想知道。”

“好多谢你！”

原来，这老阿婆，也是在伊丽莎白医院看癌症。

她和江宛月是同一个病，当然会看同一个医生。

这几年下来，两个人经常碰见，住院都会凑到一起。

老阿婆证实了他的阿妈病得很严重，绝对不是流言中伤的那样。

“江小姐好可怜啊！一个人住院，连来看她的人都没有，只有福利署的陈姑娘照管她。”

“她时时咳血，却又十分自尊。”

“几张帕子总是洗了又洗，每次咳，都用帕子死死掩住，生怕影响旁人。”

“她好少说话，更加从来没有对人诉过苦。”

“我曾经问过她，她的家人呢？为什么都不管她？是不是所遇非人？”

“她听了，立即惊跳起来，一叠连声说，她有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公和最贴心的儿子。”

“都是她的错，得了这不争气的病……”

“她没有说下去，但，老阿婆活了几十年啦，什么人没见过？”

“我看啊，她一直在怪自己，一直都不肯放过自己。”

东方曜早已经听得泣不成声。

直播间的玻璃窗外，一只大手重重握紧，狠狠砸向雪白墙面。

东方虎好恨自己！

为什么那么穷？

为什么没有给到阿月信心？

让她一个人得了绝症，还在外边颠沛流离……

所有人都听得呆了，就连什么时候挂断的第一通热线电话，他们都没有意识到。

热线电话还在继续不断响，多部电台的工作电话都已经被热情的听众打爆了。

主持人有些担忧地望着东方曜，才第一个电话，小朋友的情绪就已经崩溃了。

他将音乐又换了一个，轻声问：“阿曜，还好吗？如果坚持不住，我们跳过热线环节。”

东方曜坚定地抬起小脸蛋，泪珠犹在，一双狐狸眼却熠熠发光。

“阿姐，帮我接进来吧。第一个电话的阿婆，就认识我阿妈。”

“我想听更多她的消息，阿姐，你都不知道，我整整 6 年，都没有听见过任何人跟我谈论过阿妈呀！”

他哭，是因为疼惜阿妈的不容易。

可阿妈的消息，他如何舍得不听？

主持人深深地看着他。

然后，对外间做了个手势。

第二通热线电话，很快又被接了进来。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欢迎词之后，电话对面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的声音。

“主持人啊，我问一下，你们要找的江宛月是不是深水埗劏房里住着那位？”

他报了个地址。

主持人看向东方曜，东方曜拼命点头。

他和爹地还有阿云，去过包租婆那，对那间破破烂烂的劏房，他刻骨铭心。

那个粗声粗气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那我认得她，我都不知道我要说的有没有用。”

“都是想尽一点自己的心。”

东方曜连忙大声说：“阿叔，不管有没有用，我都想听，我都好多谢你。”

小朋友童音中还带有哭腔，却又那样急切。

阿妈的一切消息，他一点都不想放过。

那边的男人憨厚地笑了下：“乖仔，阿叔都说给你听。”

“我是利达玩具厂的管工，平常我们厂的穿珠子，做塑胶花的活，就是我来外发。”

“江宛月都是行家介绍，说她手脚麻利，人又勤快，因为身体不好，没法做重工，就靠我们这些厂家的手工活生活。”

“我听她可怜，孤零零一个人不容易，几年前就分发给她啦。”

“她人又真的心灵手巧，又老实。交出来的货又漂亮又标准。”

“交给她多少货，从来分毫不差。最重要是，她还交得比别人都快。”

“给她的料，就是一个熟手工，一天都要至少做 10 个小时。”

他叹了口气：“我到现在才知道她病这么重，早知如此，就不这样盘剥她。”

东方曜静了好久，才说：“阿叔，好多谢你。如果不是你肯派活给我阿妈，可能她早都……”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他的阿妈是拖着绝症的身体，拼尽全力在自己养活自己呀！

玻璃屋内外的父子俩，此刻的心声都是一样的：他们一定要找到她，一定要治好她。

一家人整整齐齐，才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