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欧阳简的私教课时,纪姝偷看对面美术学院的次数变多了,欧阳简发现纪姝对课本概念的理解都停留在表面,不会举一反三,可能不是她没有天分,而是脑筋根本不钻这一行。
“小姐时常往美术学院张望,是喜欢画画吗?”欧阳简观察纪姝很长时间,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纪姝怔神,笔尖逗留在书本上,晕开浓重的黑点。
“老师。”纪姝放下笔,远山眉黛纠结着愁思,抿抿唇,问出口:“我学金融是不是很没天分?”
从纪姝的私教小测来看,中等水平,在欧阳简教过的学生中不算有天分的。
“我觉得小姐的天分应该在其他地方。”欧阳简巧妙地答复。
差不多要下课了,纪姝舒开眉心,从包包里取出一份请帖双手递给欧阳简。
“这是我爸爸婚礼的请帖,老师有空参加吗?”纪姝态度诚恳。
欧阳简有些受宠若惊,据说纪总婚礼请的都是广城上流圈层的人物,他只是一个大学讲师,纪总应该不会特意为他准备请帖。
思来想去,欧阳简接住请帖,问:“小姐给我留的?”
纪姝点头承认:“木木会跟着吴教授参加婚礼,您是他的朋友,一起出席,可以跟木木结识很多学术界的大佬。”
原来是在程俞安考虑,怕他势单力孤被人欺负,特意邀请一个朋友帮他撑场子。
“好,我会去的。”
欧阳简顿了一下,看着女孩姣白明艳的面容,禁不住提出一个问题:“小姐,俞安比你大了六岁,你真不介意吗?你们之间不会存在沟通问题?”
“不会啊,木木说话很有意思的。再说了,他又不是三四十岁的大叔,还很年轻啊。”
纪姝看了眼腕间的机械手表,起身收拾挎包:“老师,我赶时间,先走了。”
从大楼里出来,纪姝给纪宴礼打电话,让他不用过来接她。
“紫啧!”电话那头发出一声死动静。
纪姝俏脸一黑:“纪宴礼,你搞咩啊!”
“纪小猫见色忘哥,有了男朋友,都不要哥哥接上下学了。”纪宴礼洋洋洒洒的声音响在耳边。
纪姝:“你自己都在对着安馨姐姐开屏,要不要我把你朋友圈扒出来发给爷爷看?”
“别别别,小祖宗。”纪宴礼哄着她:“是不是以后都跟着姓程的回家了?”
纪姝故意吊他:“看我心情咯。”
纪宴礼笑道:“纪小猫,你要争做一名独立自主的新时代女性,要学会自己上下学,多给哥哥留点自由空间。”
“滚去撬你的墙角吧。”纪姝毫不留情地损他。
纪宴礼说:“那亲爱的小堂妹能不能每周自觉把学习情况汇报给我呀,省得我还要花心思编故事去哄老头儿。”
“你能不能有点人形监视器的自觉,自己编去,撬别人墙角的阴湿小人。”
“诶诶诶,我是你哥,能不能尊重哥哥、爱惜哥哥、守护哥哥脆弱的心灵,什么撬墙角,那叫追求真爱!”
纪姝懒得回,无情掐断某人滔滔不绝的讨伐声。
纪宴礼的朋友圈就跟日记本似的,每天都在更新撬墙角进度,唯恐天下人不知道他在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里手持铁锹挖人墙角,只是旁观他朋友圈的并不知道倒霉催的苦主是谁,被纪宴礼挂在朋友圈阴阳好几个月。
纪宴礼在朋友圈里只用“姐姐”来替代安馨的身份,姐姐太多了,不了解纪宴礼的人挨个猜都要猜猴年马月,估计连安馨本人都不知道纪宴礼抄着铁锹在挖她。
安馨是纪澜最得力的助手,工作狂一个,纪宴舟从欧洲调到总部当副总裁后,安馨除了协调总裁秘书组的工作,还要协助纪宴舟奔赴各地谈生意,平常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时间理纪宴礼这些无关紧要的朋友圈。
她这个堂哥,在英国留学时风流快活,换女友如换衣服,如今却沦落到阴暗爬行单相思的地步。
世事难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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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学院有AB两栋楼,楼道之间横着天梯,实验室在B栋。
电梯口有五个,纪姝第一次来农学院,在楼栋之间转半天才找到木木所在的实验室。
实验室三面都是透亮的落地玻璃,走过去就能将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四排培养架上整齐排列着实验种苗培养皿,每个培养皿都变了代码,实验桌上的器具反着金属材质的棱光,三个身穿白大褂的学生坐在那边整理实验数据。
纪姝静悄悄地站在走廊里,兴致浓浓地看那三个学生对着一台显微镜辩论学术,年轻的面孔上全是毫厘俱争的较真姿态,各抒己见,似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她看得入神,有人走过来,拍了下她的肩膀。
转头,对上一张清俊的脸庞,回忆须臾,纪姝才对上号:“吴言学长。”
上次在图书馆,两人见过一面。
吴言脸色寡白寡白的,纪姝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关心:“学长生病了吗?”
“没呢,研究生小组会刚结束,被你家那位训出来的。”吴言状若死了一遍似的,语气幽怨得不得了。
纪姝不解:“怎么会?木木他脾气很好的。”
吴言翻了个白眼,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扬手指向会议室的方向:“你自己去看吧,我爷爷坐那儿都不敢吭声。”
纪姝保持存疑的态度,朝着吴言指的方向去往会议室。
拐过走廊就是会议室,纪姝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程俞安的声音。
“三天时间就做出来这种普通本科毕设水平的垃圾数据?说过多少次,要保持严谨的科研态度,你自己看看你写的实验报告,前后矛盾、数据精度不一致、描述还用可能大概这种口语叙述,研究生一年了,论文水平连本科生都不如。”
话音落定,桌面啪地一声巨响,夹杂着纸张哗啦的稀碎声响,像是文件砸到桌面发出来的。
纪姝一下把自己带入被训斥的那一方,躲在门后面,听着里面倒冰渣子般的冷厉男音,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声音是木木的,话音里听不出发火的迹象,可用着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的语气说出来,震慑力不输大吼大叫的阵仗,训完还把实验报告摔到桌面,那场面简直地狱级别的。
被训话的是个男生,居然活生生被训哭了。
纪姝贴着墙壁,看着那个男生拿着实验报告被轰出会议室,吓得心跳七上八下的。
下一个是女孩子,她紧张地绞着手指头站起来,向老教授投去求助的眼神,老教授超脱物外地坐在扶手椅里,摘了老花镜,事不关己地吹了下保温杯的红枣茶,闲情逸致地品鉴。
“学长...”女学生盯着男人拿着实验报告的手,还没开始训话就憋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可怜样儿。
程俞安低头认真地翻阅报告书,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得纸张哗啦作响,浓眉微微蹙着,面无表情,脸色却是愈发黑沉难看,尽管是一张极其赏心悦目的英俊脸庞,黑着脸色的样子依旧吓人得很。
女生后面还有两个等着检阅报告的研究生,皆是大汗淋漓如坐针毡。
“你这个数据是从哪来的?”
程俞安将报告拍到桌面,指尖指到摊开那一页的折线图,堪称恐怖的视线跟刀子似地刮到女生身上。
完蛋了,要开始发难了...
女生用力闭了闭眼睛,硬着头皮打算破罐子破摔,睁眼时眼尖瞅到门边露出来的藏蓝色针织衣角,脑筋转得飞快,当即提醒活阎王:“学长,你女朋友来了。”
吴言学长说程学长今天要跟女朋友一起回家,这时间段除了他女朋友,不会有第二个女生来实验区域。
外面的纪姝被猝然点了名,浑身僵了那么几秒,她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怕程俞安,在门口磨磨蹭蹭半天才扒着门框探出一个小脑袋。
男人笔挺地坐在会议桌边,套着实验用的白大褂,与她对上视线,俊脸似愣了一瞬,犀利的目光逡巡在女孩微微发白的小脸上,冷厉的神色一下变得温柔随和,紧皱的眉头豁然舒展。
“纪家的小闺女,来吴爷爷这边。”老教授和蔼地朝纪姝招招手。
纪姝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从程俞安背后经过,走到吴道修教授旁边的位置落座。
有她在,程俞安对待后面三个学生明显多出了不少耐心,挨个指出实验报告的错误点,打发他们回去整改。
“今年刚进团队的新人,报告写得确实不好,应该挨骂。”吴道修教授笑眯眯地看着纪姝。
纪姝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凉凉的:“吴言学长不是新人吧。”
提到孙子,吴道修一脸嫌弃:“他该,成天吊儿郎当不务正业,不骂他不成才。”
纪姝歪了歪头:“木木他也是您的学生吧,怎么有权力管其他学生?”
吴道修解释:“我身子骨老了,不宜大动肝火,让小安帮忙管管,我年轻时带团队,骂得比他还厉害。要不是学制压着,小安早就博士毕业了,明年拿到学位证,再有两年就能评上教授职称,他的水平不比我差。”
这大概就是每个论文导师看到学生交上来的狗屎论文会有的正常反应了。
好端端非得看一堆垃圾,搁谁谁不生气?
吴道修不想生气,贼精的让爱徒来生气。
“你跟小安,是谁主动的?”老教授小声八卦。
纪姝脸颊发热,嘴唇动了动,不好意思回答。
老教授似乎对自己的学生了如指掌,不用她回,贼兮兮地说:“肯定是他,别看他表面清心寡欲,实际上狗得很,壮牛吃草苗苗的事都做得出来。”
壮牛,草苗苗。
想到那个美丽的画面,纪姝没忍住呛了一口水。
程俞安已经脱掉白大褂,收拾妥当回到会议室,见纪姝捂着嘴咳得厉害,几步过来抚她后背帮她顺气。
目光投向老教授,问他都对纪姝说了什么,害人家呛到。
吴道修捧着保温杯站起来,装作不懂徒弟的意思,兀自朝外面走,唉唉道:“我那孙儿肯定躲在实验室里掉金豆子,我得去哄哄,你俩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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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学院出来,程俞安发现纪姝的手心里都是汗。
他的女孩今天穿得挺有文艺范儿,藏蓝色镂空衫罩着白色小背心,褐色小皮带束着细腰,下搭一套褐色阔腿裤,表面叠了一层过大腿的不规则蓝白格子裤帘。
“你这身是什么风格?”程俞安知道他在会议室发火的样子吓到纪姝了,有意挑起轻松的话题哄她舒心。
纪姝抿了抿发干的唇,说:“波西米亚风。”
程俞安懵然,很明显穿搭领域是他的盲区。
纪姝抱住男人的手臂,仰起脸:“木木,你是不是一直压着脾气没对我发火啊。”
“为什么要对你发火?”
“你给我辅导功课时,有的概念要讲好几遍,正常来说都会不耐烦吧。”
“姝姝,我训斥他们都是有原因的。”程俞安停下来,从手提包里取出湿纸巾,牵起纪姝的手细细擦拭她手心的湿汗,睫毛乖顺低垂:“他们都是研究生,有能力把实验报告写得更好,可他们学习态度不端正,企图敷衍导师交付的任务,如果管教态度不严厉,下次还会再犯。”
“哦...可是你好凶哦。”纪姝撇嘴。
程俞安将她的手擦干净,捏着纸巾,轻笑:“我哪敢对你发脾气,估计话说重点,你的棒球棍就要砸我脑门了。”
纪姝哼声:“知道就好。”
车子停在农学院附近的停车场,上车后,程俞安载她回纪氏庄园。
纪澜明天的婚礼仪式在教堂举行,宴会安排在明辉楼,赴宴宾客众多,除了布置宴会厅、外景,还要为一些宾客止步的私人禁区立上一块禁入牌,纪氏庄园允许宾客随意走动参观,但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让外人踏足的。
路上,纪姝接到奶奶的电话,让她回家后直接去明辉楼,是以程俞安将她送到明辉楼前的广场,等她下车后才把车开去停车场。
走进大厅,张罗佣人布置场地的婶婶迎过来,拉住纪姝说:“去二楼的茶室。”
纪姝颔首示意,避开路上忙忙碌碌的佣人,径直去了二楼。
陈淑娴坐在窗边饮茶,纪姝进门,四处看了一圈,只有奶奶一个人。
“小姝,关上门,过来陪奶奶饮茶。”陈淑娴洗了一只茶杯放到茶桌对面。
纪姝跪坐到榻榻米的软垫上,自觉接过陈淑娴递来的茶壶,清茶慢调。
“和俞安谈得怎么样?”陈淑娴亲切关怀。
纪姝指尖拢住杯沿,抿唇,睫毛微微发颤。
陈淑娴安抚:“奶奶只是单纯关心你的恋爱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纪姝沉吟片刻,开口:“我觉得他不止是男朋友,还是我的老师。”
“哦?”陈淑娴扬扬眉梢。
纪姝说:“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专业方面的,还有为人处世方面的。”
陈淑娴似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阿澜看人从来没有看错过。”
纪姝捉住小茶杯浅浅品了一口,茶味清苦,漫到舌尖微微发涩。
“只是小姝,日久才能见人心,你一定要守好底线。”陈淑娴伸手越过桌面,温柔地拂过纪姝额前的碎发,慈爱的目光落到孙女稚气未散的脸庞,语重心长道:“程俞安还没有完全通过你爷爷的考验,在此之前,切勿与他同床,奶奶是过来人,恋爱是两个人的博弈,太早丢弃筹码,你会陷入被动局面,甚至会影响到往后的每段感情。”
见孙女蹙了眉尖儿,陈淑娴起身来到孙女身侧,双手按住孙女肩膀,俯身在孙女发顶落下一吻:“你别怪奶奶多管闲事,海馨不在了,奶奶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女人。如果程俞安真的爱你,相信他也会自觉为你隐忍克制,这次就听奶奶的话好吗?”
纪姝抬起脸,撞进老人深沉似海的眼眸,认真思索良久,颔首应道:“我记住了,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