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期间,教室外乌云聚拢,下了一场迅疾的大暴雨。
广城一年四季这种来之匆匆去也匆匆的暴雨数不胜数,大多都是下一两个小时就放晴,夏天气温高,大太阳出来,没过半小时地面的积水就能蒸发个七七八八的。
纪姝发现程俞安在讲台上脸色很不对劲,素日里不描而红的薄唇没有一丝血色,脸颊却异常潮红,额头沁着一层热汗,碎发沾了几缕在额头,课上到后面连说话声音都开始发虚。
一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程俞安还得不到休息,被十来个学生围着请教问题。
他坐到讲台边的塑料凳上,撑着精神为学生答疑解惑,纪姝实在心疼,挤开围着他的学生,男人稍稍抬头和她对视一眼,身体明显不舒服,眼尾都熬出淡淡的红晕。
“不好意思各位同学,程学长身体不舒服,不懂的地方可以放到下节课再问吗?”
男人手心里全都是虚汗,牵手时,滚烫的触感让纪姝不禁揪心。
学生们表达关心后陆续散开。
纪姝伸手覆住程俞安的额头,体温烫得令她心惊。
“木木,你感冒了怎么还来上课?”纪姝从包包里取出湿纸巾,拆了一张细细拭去男人脸上的热汗。
“没事的,小感冒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程俞安站起来,收好教学书,抿着唇,双臂撑住讲台,缓了一阵,扭头对她安抚性地微微一笑。
“我带你去校医院看看。”纪姝提议。
程俞安单手捞着书本,过来牵住纪姝:“我去医院配过药了。这几天的专业课上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懂?”
他拖着感冒还要关心她的学业。
纪姝鼻尖酸溜溜的,耷着脑袋,轻轻摇了摇。
她总是需要被特别照顾的那一方,不管是家中长辈还是男朋友,都要为她这个不省心的家伙殚精竭虑,想到这一点,纪姝心里像是压住一块大石头,闷闷的透不过气。
程俞安将女孩收在课桌上的挎包挂到肩头,拉着女孩出教室,却被女孩拦腰抱住,小脑袋枕在他胸膛前,从他的视角往下看,女孩撇着嘴角,两片睫毛低低掩着,看样子好像是难过了。
“怎么了?”程俞安回抱住女孩,手掌抚过女孩细弱的肩胛,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馨香的长发。
“你昨晚肯定是顶着感冒做实验的吧?"女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程俞安偏过头枕住女孩发顶,闭上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很喜欢和纪姝紧紧贴在一起的感觉,女孩的身体抱起来香香软软的,收进臂弯里会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轻松惬意。
“那你今晚还要做实验吗?”
纪姝仰起脸,程俞安垂眸望着她漂亮的狐狸眸,里面没有狐狸的狡黠,全都是一眼望得到底的纯良。
第一次在照片上看到纪姝,程俞安就从她看着镜头的狐狸眼里解析出她的本质,被纪家人精心温养的玫瑰,心机城府没有得到一丁点的锤炼,琥珀色的瞳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是高贵的富家小姐,生在花团锦簇之中,心灵却是一片极净的湖泊。
正因如此,她心理承受能力太薄弱,思想太单纯,才会在危机来临之前像只仓惶应激的小猫咪,缩在自己的舒适区,警惕地对着任何一个靠近她的人龇牙。
那些凶恶面目不过是她的防御机制,只要能让她卸下防心,她比谁都要感性心软。
“还有两组对照实验要做,最近实验是有点多。”
“你眼睛都熬红了,不能休息一晚再做吗?”
纪姝清凌凌的眸子望着他,声音软软的。
程俞安捧住女孩的脸,受不了她期盼的眼神,心想他们这周都没怎么独处过,恋爱期间女孩子是需要男生多花精力陪伴的。
“好,我们一起回庄园。”
程俞安捏捏女孩的耳垂,手落到肩头,搂着她走出教室。
两人步行到停车场,程俞安将女孩的包包放进后座,拉开副驾驶车门让女孩进去。
“我有驾驶证,你精神不好,回家的路我来开。”纪姝朝他摊开掌心。
程俞安见过她开玛莎拉蒂狂飙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将车钥匙放到她手心。
纪姝的车技比程俞安想象中要稳重许多,跟她开玛莎拉蒂完全两个样,慢速驶出校园路,到了外面速度提了一些,但还是以平稳为先,不跟隔壁车道的司机比速度,也没有突兀地猛打方向盘。
“木木,有个问题想问你。”等红绿灯期间,纪姝抽空往旁边看了一眼。
程俞安回应:“你问。”
纪姝酝酿了一番,开口:“杨雪是不是退学了?”
她想观察男人的面部表情,确认他没有疑似说谎掩饰的痕迹。
“我不知道。”程俞安伸手从置物格子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我也是听幺幺提起才知道杨雪霸凌贫困生的事,事情闹得挺大的。”纪姝抬眼看向后视镜,很可惜镜子照不到副驾驶上的人,她讪讪收回视线:“说来挺凑巧的,揭发霸凌事件的帖子恰好在她找我麻烦后的第二天发出来的。”
程俞安闻言,眼皮都不抬一下,盖好矿泉水放回原位,声音淡淡的:“我把那天她诋毁你的录音交给学工部了,估计是那个贫困生在学工部有人脉,想趁机加一把火,彻底把杨雪踢出广大。”
纪姝不禁侧过脸看向程俞安。
男人神态自若地靠着座椅头枕,白净的脸庞潮红未退,薄唇轻轻抿着,像是病恹恹的美人西施。
他表现得漠不关心,似乎对杨雪的事并不知情。
纪姝看他眉心浅浅的皱痕,不再打扰他,安静开车。
程俞安买车后找桑管家定了停车位,车子开到正门,值班保安核对完车牌号,拉起拦车杆,看到司机是大小姐,保安眼珠子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等车子开进庄园,保安从亭子里探出脑袋,看着车尾巴开出视野,搔搔脑袋,顶着问号坐回去。
把程俞安送到公寓门口,纪姝勾着挎包转身就走,程俞安没想到她走得这么干脆无情,愣了一下,拉住她的胳膊,把人扯回来:“要回玫瑰阁了吗?”
纪姝望着男人垂下来的眸子,踮起脚尖亲亲男人的脸:“我回去拿样东西。”
男人还是不松手,堵在玄关口不让她走,似乎在确认她说的话是不是哄他的。
纪姝以为给的甜头不够,趴到他胸口,想亲一亲他的唇,却稀罕地被避开了。
“你快点回来。”程俞安松开她,浓墨剑眉微微颦蹙,脸色因为发烧呈现出诱人的潮红,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过高体温。
生病的人大多敏感矫情,她以为程俞安这么温柔稳重的男人不会闹小情绪,结果还是会闹,颦眉,故意不给她眼色,矫情的劲儿真是叫她颇为喜爱。
纪姝开门出去,又被男人拉住。
“还让不让走了?”纪姝笑了。
程俞安抬眸瞪她一眼,还挺有美人儿娇嗔怒骂的韵味,抿着唇没说话,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雨伞。
回来的路上,天空又聚了黑沉沉的乌云,随时都可能下雨,从员工公寓到玫瑰阁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他不想他的女孩淋到雨。
纪姝接住雨伞,小跑着回到玫瑰阁,搬出一个服装盒子和一个包装得十分精致的礼物盒。
返回公寓的路上,纪姝遇见桑伦,笑着跟他打招呼:“桑叔,在巡查工作吗?”
桑伦走到纪姝面前,热络道:“就差这一片了,巡逻完回明辉楼张罗晚宴。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找木木。”纪姝诚实回答。
大小姐和园艺师谈恋爱的事传遍了整座庄园,底下人风言风语不断,不过都是在背后戳程俞安的脊梁骨,说什么勾引大小姐攀附权贵之类的话。
纪姝沉浸在热恋之中,又不怎么跟庄园的佣人群体交流,还不知道这些诋毁程俞安的言论。
“程工是个好孩子,小姐要对他好一点啊。”桑伦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
纪姝疑惑:“桑叔,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桑伦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纪姝,这些日子纪姝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也明白这些变化都因谁而起,但他还是想给纪姝提个醒儿。
“小姐,你还小,恋爱要慢慢谈,有些东西不要随随便便交出去,要懂得爱惜自己。”桑伦委婉道。
纪姝不明白桑叔想表达什么。
桑伦叹息,心想小姐还是太单纯了,他是纪氏的佣人,还是个男人,刚刚说的那句话实在不合适,要是说得太露骨,小姐会觉得他在冒犯,还是三缄其口,让家中女眷教小姐如何爱护自己的身体。
“小姐晚上要到明辉楼吃饭吗?”桑伦问。
纪姝想了想,眼睛一亮:“小姑和ophelia不是今晚到吗?他们会参加晚宴吗?”
桑伦:“兰芳小姐一家会参加晚宴,ophelia带了妻儿一起过来,提前知会老爷了,要在广城游玩一天,后天才入住庄园。”
“这样啊…”
纪姝有些遗憾,倒也没很在意,对桑伦说:“以后的晚饭我都在明辉楼吃,要陪爷爷奶奶的。”
桑伦欣慰:“小姐比以前懂事了。”
和桑叔分开后,天空不时砸下一两滴雨珠,纪姝摸了摸脸上的雨水,加快脚步赶往公寓楼。
到公寓楼门口时,正撞上娜雅从里面出来。
“小姐好。”娜雅弓腰问好。
纪姝随便应了一声,抬步从她身侧走过。
“小姐。”
纪姝停住脚步,回过身看向娜雅。
小女佣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话想跟她说,嘴唇动了动,挪步上前扯住她的袖子。
纪姝跟着小女佣走到公寓楼后面的小树林,避开进出公寓楼的佣人。
“小姐,庄园里面有好多人说程工坏话。”
纪姝皱眉:“都说他什么呢?”
娜雅四处张望一圈,凑到纪姝近前,低声说:“我把录音传到小姐微信里了,小姐自己去听吧。我觉得小姐和程工交往是程工的荣幸,但某些人骂得实在太难听了,程工肯定听了不少,怕影响到小姐学习,所以一直闷声不吭。”
“还有…昨天早晨下着大暴雨,陆少爷他把程工叫过去布置雅阁的观赏花,让程工顶着暴雨搬了两个多小时的花,程工回来就发高烧了,也是我凑巧碰见他浑身湿漉漉地在开门,发现不对劲及时给他请了医生。”
昨天。
纪姝心间骤沉,昨晚程俞安在学校实验室里熬了很久,今天还强撑着到学校上课,怪不得脸色那样难看,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摇摇欲坠的。
她是该心疼他,还是该骂他不爱惜身体?
娜雅走后,纪姝听了录音,里面刺耳的闲话就像锋利的刀子往她心口上割,头顶落下的雨丝越来越密,视线逐渐被雨水遮蔽,有的淌进眼睛里,涩得她眼眶发酸发疼,不知道夺眶而出的是眼泪还是雨水。
她是纪家大小姐,程俞安高攀她,她不会被人戳脊梁骨,所以那些诋毁全都涌向程俞安。
纪姝颓然靠向墙壁,许久没有感受过心痛的滋味,这种痛就像当初她失去母亲一样,仿佛有丝线扯住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暴凸,整只手都在发抖,指节泛着触目惊心的苍白。
她真的没有办法容忍程俞安受到一丁点伤害,可只要程俞安还是纪氏的园艺师,只要程俞安的身份在她之下,这些流言蜚语永远不会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