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田实就已经被邻居家的剁饺子馅声音吵醒,他揉揉眼睛,披着衣服坐起来。
这间小屋还保留着爷爷在世时的样子,除了土炕上的厚褥子是他之前添的,其余物件都老得能进博物馆。昨天大致收拾完,至少保暖干净。
他蹲在炉子前,打开膛口时小门发出吱呀一声,把里面烧得发灰的煤球呼噜呼噜钩出来。
捣碎以后,他把土渣洒附近的坑里,土路大大小小的空隙被不同颜色覆盖,很像一大块藕片。这招还是跟爷爷学的。
泥土路绵软,下雨之后会被压出大坑,村里的牛车和电三轮很容易陷进去,把炉灰撒进去后就很少侧翻了。
田实填完就拿上冥币和金箔纸,裹上外套往后面的玉米地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朝露带着清甜的湿气,给万物都笼上一层薄纱。
他找到并立的三个墓碑,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个圈,点燃一张冥币扔到圈外,这才在圈里点燃金箔纸。
这也是爷爷教的,说烧纸要给没人管的孤魂野鬼也打点一下,以免它们来抢。
从爸爸去世后,每逢过节他都会来烧纸,只是从三人减到两人,如今只剩他了。
“爷爷,别舍不得花钱,换个好点的拐杖,多吃点肉。”
刚说完,就听到不远处的树上传来几声轻响,他循声抬头。
光秃秃的枝桠上好似结了几个滚圆的梨,细看才发现是几只肥喜鹊,歪着头也在看他。
村里狗多人也多,所以它们大多不会离这么近。田实对它们笑了笑,把一张张纸钱捏成长条送进火焰,谈起最近的见闻,略过那张让他失眠好多天的病历。
希望爷爷不怪他像以前一样,报喜不报忧。
等灰烬中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太阳也慢慢升起,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昨天买的取暖器待会儿就送到,还有很多新鲜蔬果,为晚上和安宁守岁做足准备。刚巧隔壁大婶送他的一大块肋排,做成糖醋的,她一定喜欢吃。
一个桌腿颜色不同的方桌前,微笑的两人,香气四溢的菜,热闹的烟花鞭炮,在晚会里的欢庆声里包饺子...这些画面似春风拂面,额前的碎发如他舞起的心旌,直到突兀的信息提示音惊飞了喜鹊。
那棵枯树上什么都没有了。
安宁坐在病床前,愣愣地看着陆远,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四小时之前,她接到的电话是陆远带的徒弟打来的,当时他急的说话带着哭腔,惊得她以为陆远快不行了。
她顾不上太多,找酒店要了长途车班次就慌忙往汽车站赶,这个时间去临川的票还有剩,和另一侧高速路的拥堵不同,她很快就到了临川。
到医院与小吴碰面,得知陆远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她放心了,还以为是刚毕业的小吴大惊小怪。但看到陆远的状态时,她倒吸一口凉气。
钢钉铆在健壮匀称的小腿上,辅助器像脚手架似的支起他的腿,把肌肉挤得变形。额头有一大块淤青,嘴角开裂,不知道是跟谁拼命去了。
她问小吴通知家属没有,他又要哭。当时陆远眼睛都睁不开,坚持不让他联系他妈妈,但他还有事不能一直守着陆远。陆远这才松口说打给她。
所幸陆远和临川医院的院长认识,不然任谁也不敢给一个没陪护的人手术。
安宁再问陆远跟谁打架,小吴支支吾吾,只说陆远心情不好,一起去酒吧放松。他上个厕所的功夫陆远就和人打起来了。
她听完,让小吴回家,又叮嘱了几句,才去楼下买毛巾水盆卫生纸,拎着大包东西回来时天都快亮了。
她以为今年的春节会平淡温馨,没想到又是在医院过的。
兵荒马乱的几小时里,她没顾上告诉田实。但小吴说得人命关天,她不得不失约,只能之后再补偿他。给田实发完信息,她敌不过倦意,趴在床边睡着了。
陆远做梦了,梦里安宁一头长发被盘起,缀着星星点点的珍珠,宛若黑色涟漪里的波光,恰到好处的淡色唇彩把她的面容衬得更加柔和。
她一袭洁白的婚纱,坚定地走向他。他们一桌一桌地接受来自亲朋好友的祝福,辛辣的白酒经过他的喉头化成剧烈的甜。
而后场景突然切换,他回到了用菜刀劈砍门锁的下午,被骑在身下的男人五官如水墨般晕开,看不真切。他一拳拳砸在男人脸上,誓要毁了这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
等对方没了气息歪倒在地时,他在喘息中看清对方的脸,是安宁。
她的头像个又青又紫的气球,肿胀的肉皮把眼睛挤成两道细缝。那双干涩时像玫瑰茄,湿润时如樱桃般的唇,被鲜血染成艳丽的红,了无生气。
陆远蓦然惊醒,大口呼吸。
鼻腔里有消毒水味,他慌忙抬起手,见掌心不是月牙形的伤口,指节破皮,经过一夜已经结痂。
他松了口气,闭上眼轻蔑一笑。他才不会像那个没用的男人似的去伤害女人。缓了片刻,他睁开眼,视线落在手边熟悉的身影上。
安宁正趴在床沿,微张的唇均匀地呼气。外套叠成方块垫在头下,一侧的脸颊被枕得挤出一块肉。
高挺的鼻梁让她略有些男相,不做表情时拒人千里之外,但双唇要是噙着笑意,整张脸都会很温柔。她最近伙食应该不错,脸颊苍白的凹陷消失,即便是阖上那双令人难忘的眼睛,眉间也是恬静的。
她又在他旁边毫无防备地睡着,陆远眸光动了动。他隐约记起之前打电话时,她说不在临川,那就是为了他赶回来的。
她开衫内衬被压住的衣领翻卷,他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唇角,伤口又被牵动,他抿唇咽下疼痛,伸手想帮她整理。
梦里吐血的红唇骤然闪过,他猛地收回手,连视线也挪开。
他还没稳下心神,旁边病床的大爷打翻了尿桶。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安宁迷迷糊糊醒来,陆远不悦地给了大爷一记眼刀,连忙闭上眼睛。
安宁稍稍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肩膀,随着手臂伸直,骨骼间发出不满的脆响。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已经起床,空气中有股难闻的骚味,她把窗推开一条缝,这才坐回来看陆远。
他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还没醒。安宁也不动,就这么静静注视他。
陆远只觉像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不疾不徐。终于,他搔了两下侧脸,睁开眼睛看她。
安宁含笑挑眉:“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他动了动脖子:“小吴呢?”
安宁端起盆准备去打水:“回家了,你给人家吓够呛,想想怎么给他道歉吧。”
陆远撇嘴,看她端着水出来,把毛巾拧干,用指尖抵住一角沿着他的眉眼轮廓擦拭。
比体温稍高的暖意一点点铺满他的脸,擦到他唇角时,更是仔细,那块硬痂都不痛了。他忍不住开口:“你给我当老婆吧。”
安宁把毛巾投进盆里,然后取出护手霜给他涂脸,神色平常:“为什么?”
“你给我擦脸了。”他半眯着眼享受,安宁指腹有些粗糙,但蹭过皮肤时动作轻缓,格外畅意。
还没高兴一会儿,就听她说:“我擦脸的人多了,你忘了我干哪行的了?”
安宁没管他冷脸,端着水盆往外走,快到门口时问他:“你想吃什么?”
“不吃。”他扭头看向窗外。
安宁没理他,下楼买了小米粥和包子,回来时听到陆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见她进来也没挂断。
从对话里可以听出是家里人,陆远很少提家事,但猜也能猜出来,和她一样脾气古怪的人不会是幸福家庭养出来的。
她只知道陆远现在的家是再婚重组,他继父给他安排工作又帮忙解决事端。电话里是女声,应该是他妈妈。
“知道了知道了。我本来就打算和朋友一起过年的,之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嗯,好...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给你买的那个泡脚桶别存着,不用的话钱就白花了...”
难得见陆远这种乖顺的语气,她放下小米粥歪头看他。
感觉到她的视线,陆远斜眼回了一下,然后客套了几句就挂断电话。
“我买的小米粥,你得庆幸不是腹腔手术,不然现在只能喝藕粉。”
她给陆远盛好一碗放桌上晾着,把他稍稍扶起来,又把病床摇起来,这才把枕头在他腰后垫好。
陆远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出声调侃:“你这是医院趴活儿看多了啊,吃不上白事的饭,去做护工也好。”
安宁抬眼看着他:“我不再做护工了。”
她说的是“不再”不是“不会”,倒勾起陆远的好奇心:“你做过?”
“嗯,算是吧。我妹妹之前是我照顾的,我妈有时候腰病犯了得躺一两个月,都是我自己弄。”她一边说,手上也没闲着,用消毒湿巾擦完的餐具才递给他,垂眸笑了笑,“不过你脸比她大多了,不好擦。”
陆远觉察她突然转换情绪,抬手想摸摸她的脸。
正赶上医生过来查房,陆远是院长叮嘱过的重点关注对象,医生不敢马虎,仔细询问他这一晚上的情况。
安宁听着,想也就是陆远身体底子好,一般有严重外伤都要发烧好几天。
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而后叮嘱他多休息注意饮食才离开。
“你是真有病。”安宁没客气,直接下结论,“大过年的,发什么疯去酒吧找人打架?”
突然响起的鞭炮声就像配合她,一起指责他给她添麻烦了。但这确实不是他本意,当时他整个人晕晕乎乎,再加上之前喝了酒,只记得对小吴说不能通知家里。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瓶别人送我的好酒,你放我鸽子,我们扯平了。”
安宁看陆远此时无理取闹的表情,想起宋妍提过的那个把头塞进桌洞的学生。
她瞪了他一眼,闻着飘进来的硫磺味,有点心不在焉。不知道村里不禁放炮,会不会更热闹。
田实正把多准备的蔬果都分给关系不错的邻居,在热络的笑意里,大家都想起了他爷爷。
老田头人很热心,谁家有事找他,他都会尽力帮忙。虽然身上有不少劳损伤病,但是走那天没遭一点罪。就在一个普通的下午,午睡再也没醒,大家都说这是修来的福报。
听他们谈起爷爷,田实倒没有太难过。
他并非第一次接触死亡,父母的相继离世都让他学会在平静中处理至亲的身后事,这也是爷爷教的。
他在鞭炮声和小孩子的嬉戏声里,慢慢往回走。到家后,他把手帐上“一起过年”后面的勾划掉,两笔下去,那里反而变成了个笑脸。
他提笔涂黑了那块。
本来想带她回来介绍相熟的叔叔婶婶认识,想带她融入他的过去,想让别人看到他喜欢好多年的人。
可能正因为存了这点私心,所以心愿难以达成。
就算早就相识,他还是安宁生命中并不重要的那个。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喜悦的叫喊。
“下雪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