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尚食局的送午膳过来了。”
长光躬身走进殿内,又朝郭太后轻声道。
前者正歪在软榻上,由着宫女揉捏着肩膀,闻言头也不抬,“尚食局?长光,是你耳朵不灵光了,还是哀家年纪大忘事了?哀家今日可没叫她们的膳,总不能是寿安宫的小厨房……人都死绝了吧。”
“是皇后娘娘的心意。”
长光将头垂得更低,“说是如今天气渐冷,特意吩咐了尚食局,让给各宫都添了锅子暖身。又知道您近来茹素,所以进给寿安宫的锅子,都是拿时鲜的菌子慢熬出来的素汤,半点荤腥也无呢。”
郭太后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喜怒难辨,“难为她有孝心,做事也周全,满宫里谁人不夸她、赞她一句。”
长光便也附和道:“是,皇后贤德,这才能替皇上操持起这偌大的后宫。”
不想郭太后却话锋一转,又道:“可她怎么不多想想,哀家这里,需要她做这些排场么?哀家就非得吃她送的这口东西么?”
长光立刻噤声,又与殿内其他宫女一同跪倒在地,垂首请罪。
等了等,不见郭太后开口,长光便又大着胆子道:“那奴婢这就出去,让她们将锅子都撤了,再叫小厨房新做些您爱吃的,没的坏了您的心情。”
郭太后这才抬眼,勉为其难地分了丝余光过去,“也罢,到底是皇上挑的皇后,哀家又何尝是那种下人脸面的黑心婆娘……叫她们送进来吧,哀家也尝尝皇后的孝心。”
长光暗暗松了口气,应了声是,立刻便着人出去传膳。
待到膳食尽数放妥,尚食局的人也已告退离开后,郭太后才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起身,缓缓挪到圆桌旁坐定。又有两名着竹青裙衫的年轻宫女上前,动作小心地替其布菜。
郭太后不置可否,只随意吃了两口,便将视线停留在这两道纤秀恭敬的身影上,不多时蓦地开口,“你们来哀家这里多久了?”
闻言,两人动作皆是一顿,又不约而同地伏在地上。其中一人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有……半年了。”
“都半年了,日子过得还真是快啊……”
郭太后发出一声感慨,面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又将筷箸往桌上猛地一搁,语气半似讥讽,半似可惜,“瞧瞧你们,模样也不差,又都是一批进宫待选的淑女,怎么其他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嫔妃,你们偏偏只得个在哀家身边做宫女的命呢?”
两人将身子躬得更低,额头抵上冰冷的地面,仍是早前开口的那人答话,“奴婢们不过是蒲柳之姿,哪里及得上中选的诸位娘娘……虽无缘侍奉皇上左右,但能得太后娘娘青眼,留在您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已是天大的福气,再不敢有别的奢求。”
另一人却始终没有出声,只垂着眼,掩在袖子下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郭太后听罢,表情却不见丝毫缓和,“福气?哀家若是缺伺候的宫女,身边多的是忠心妥帖的人选,何必舍近求远,留下你们这些为选秀而进宫的女子。呵,一个个的毫无志气,真是些扶不起的阿斗……废物!”
说话的宫女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慌忙磕头请罪。另一个闭口不言的,虽随了身旁人的动作,肩头却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她似乎憋了一股劲,头偏向一侧,微微扬起几分,却又在郭太后威压之下,死死克制住了动作,始终不敢真的抬眼。只在无人窥见的死角里,狠狠咬住了唇瓣,将满心的不甘与妒恨尽数隐藏。
郭太后并不曾留意这小小的异样,只冷冷瞥了眼桌上的膳食,似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故意说给满殿宫女们听,“你们以为就哀家留了人么?皇后、寿昌宫的那位,哪个没寻机养上几个。”
“藏得严严实实,放在自家宫里,就跟你们一样,半点没有露在明面上,可背地里打什么算盘,哀家清楚得很!他们都想着……要把人养熟了往皇帝跟前送呢,好给自己多添几分筹码,好叫皇帝的心愈发往她们那里偏呢!”
郭太后说着,忽而轻嗤一声,“皇后终日里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为了皇帝,讨好我。有什么皇帝喜欢的,又总是第一时间送到他跟前。说是不与人相争,可到头来,还不是和旁人一样,玩这套举荐宫女、安插眼线的把戏,假模假样,最是无趣……呵,到底还是没有子嗣,怕自己恩宠日薄。”
殿内一时死寂,连长光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郭太后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两个人,颇有些意兴阑珊,最后更径直摇了摇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厌弃,“罢了,看来是哀家选错了人。这半年来,但凡皇帝过来,哀家都将你们两个放在跟前伺候,想着能博个机缘。结果呢?你们依旧毫无作为,连皇帝的半分目光都未能引过来。”
闻言,长光同样看了过去,见这二人动作愈发僵硬,心中不免一叹。
郭太后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她们确是谨小慎微,只知守着宫规,不敢有任何出格的动作,毫无作为不假,却并非故意怠慢郭太后吩咐。
实则是前车之鉴太多,行事失度落得个惨死下场的亦不在少数。纵怀有鲤鱼跃龙门的心思,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条命去享受,又哪里敢贸贸然争先呢……
郭太后指尖轻叩着桌面,字字诛心,“哀家对你们,实在是失望得很。”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没福气,那今后,便老老实实守着本分,做一个寻常宫女吧。”郭太后语气骤然冷了下来,“这宫里,像你们这样的女子,多入过江之鲫,只要哀家想,随时都能续几个新的进来,原也不差你们两个……滚出去!”
此话既出,两人抖得愈发厉害,心里更是清楚,今日只要一出这殿门,这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情急之下,纵然明知是违逆郭太后的懿旨,仍是不断地磕头,颤巍巍地想要求前者垂怜,再给她们一次机会。
可郭太后的目光早已不在她们身上,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只重新看向桌上尚且冒着热气的锅子,带着近乎挑剔的表情。
长光在一旁瞧得分明,知道郭太后既做了决定,便绝无转圜余地,心中虽隐隐有几分不忍,却也不敢多言,只沉声吩咐左右宫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带下去。”
立刻便有宫女上前,半扶半拽地将还欲告饶的两人拖了出去。殿内很快便重归寂静,仿佛方才的波澜从未出现过。
郭太后端坐在膳桌前,神情冷淡,只瞥了长光一眼,“马上又要进一批宫女了,你到时候仔细挑一挑,再选两个底子干净、模样也周正的过来伺候……但最要紧的,还是听话。”
郭太后略一停顿,视线轻飘飘地从空无一人的殿门处掠过,“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出身,怎么偏就沈僖嫔一个,能把皇帝的心重新拢回去?”
她轻嗤一声,也不知是嘲人,还是嘲己,“哀家倒要看看,这宫里的女人,是不是真就只有她一个成气候。”
长光只当自己没有听见,垂首应了声是,不复多言。
此后数月,元照容往来长乐宫的次数依旧不减,至冬月时,悬黎与阎福瑛、方寿贞在宫里已隐隐成三足鼎立之势,但细论下来,又各有区别。
赵太后于大雪前偶感风寒,缠绵病榻月余,元照容本就偏重自己的生母,此番更直接亲自照顾,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张皇后自然也不敢怠慢,领着满宫嫔妃日日入寿昌宫侍疾,还得匀出一半精力往郭太后处晨昏定省,两头奔波,心力交瘁。
某日在赵太后榻前侍奉汤药,倦累之下竟不慎打翻了盛药的瓷碗,被同样在场的元照容淡淡点了两句。张皇后当场请罪,回了宫便将手里的大半宫务交给了方寿贞,自己一心扑在榻前尽孝。
方寿贞推辞不过,只得遵命行事。但好在性情沉稳,且也不是第一次做这些,凡经她手之事无不条理分明,不曾出过半分差错。日子一长,不仅备受张皇后信任,连元照容也当众夸赞了她好几次。
阎福瑛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渐渐少于人前走动,却也越发金贵——元照容一心盼着孩子出世,对其关怀备至,赏赐不断。虽未明说要拔擢人位份,但地位已然不言而喻,宫中无人敢轻慢半分。
至于悬黎,凡元照容往猫儿房逗猫玩乐,必会传她侍奉在侧。
只是她始终都想不明白,当初究竟是哪一次的偶然,才会让元照容无征兆地出现在长乐宫……思来想去,她只当是沾了那只狮猫的光,恰好投了天子的喜好,这才有了如今的造化。
悬黎本就惜命,这些日子以来,又看透了后宫生存之道,自然不会在这当头逆天子心意行事。
元照容若传召,她便遵命前往。元照容若一时将她抛诸脑后,她便安安静静待在长乐宫,逗猫看花,清闲度日。
便是张皇后领着嫔妃衣不解带侍疾的那段日子,悬黎也是这般模样。不冒头、不多话,只安静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反倒某次被赵太后夸了句懂事。
元照容当时也在场,还因这两个字细细审视了悬黎一番。其后虽无言语,但对她的态度却渐有改变,私下里独处,也多了几分亲近。
而这一切落在外人眼里,自是沈僖嫔恩宠不减,再不复早前门可罗雀的局面。
数月光阴,倏忽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