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尽春近,山阴城里年味儿彻底浸透街巷。
家家户户腌肉悬鱼、备年货、扫屋贴联,清露香斋生意虽忙,四人也慢慢腾出些许闲时,偷享岁末安稳。
自茶楼定情、同心扣私许余生之后,张岱从不主动约沈攸宁,每回都是以约沈佑年的名义带上沈攸宁。他也不张扬造访、不搞高调相见,在陈嘉的陪伴和指导下,高门大院的张公子也学会了翻墙开锁等基本会佳人的技能,彻底养成低调日常到沈家小院串门的习惯。
当然,陈嘉会上林翠儿交流拳脚的次数也逐渐多起来,幸而只是在沈家小院切磋,动静再大也只能沦为张岱和沈攸宁谈天的背景。
外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只会斗鸡食蟹、赏灯挥霍、随性散漫的纨绔公子。
无人知晓,他在荒唐表象之下,早已悄悄为乱世铺路、为心上人防患未然。
早先听闻关外后金崛起、内陆灾荒频发、世道渐乱,寻常钱财虚名皆不可靠,唯自身身手、可信人手、隐秘底气最踏实。
张家文儒传家,世代重文轻武,族中子弟多只习礼仪书卷,张岱现在深知,乱世将至,笔墨护不住人身,风雅挡不了刀兵。
故而近月以来,他日日抽闲让陈嘉陪他习练近身伴身短打武功,不求沙场征战、不求威风显耀,只求贴身护体、遇险自保、能护得住身边人。
他学武不似学文这般有天赋,胜在他和陈嘉性子都沉稳,一个愿意教一个愿意学。自此,木头护卫陈嘉来张府十年后,终于过上了有盼头可以切磋武功的美好时光,竟也变得愿意向公子多学些学问。陈嘉本来年少就欲投身锦衣卫,学问功底自是不错,只是他性子冷淡,不爱多想人情往来与弦外之音才显得木讷。如今随着陈嘉与林翠儿切磋时机日多,与张岱传授交流时间越多,性子竟也变得活络起来了。
张岱和陈嘉日常在外从不外露一招一式,白日读书理事、随性玩乐,夜深闭门苦修,筋骨、反应、胆识日日精进,周身悄悄养出一层沉静定力。
与此同时,他亲自筛选、面谈、考察,挑出两名身世干净、心性沉稳、身手利落的孤壮少年陆文、陆武,亲自培养为专属贴身保镖。
不挂府中名号、不入张家仆籍、不对外张扬,只随他私下行走、低调随行、暗中护卫。由陈嘉教习他们暗卫要义。
寻常出门,两人便跟着陈嘉学习隐在人流两侧、巷尾暗处,不抢眼、不显眼、安静随行,只保安危、不多言、不逾矩。
张岱刻意将一切藏得极深,府中长辈、族人、市井旁人,无一人知晓他暗中蓄武、暗养死士般的贴身护卫。
年关前后,市井人流混杂、闲杂人多、治安渐松,他越发放不下香斋这边几人的安稳。
沈父新丧,家中无男长辈撑门户,姐弟四人皆是年少孤弱,纵使翠儿利落、阿禾周全,终究是几户弱质人家。
自此,张岱年关走动越发频繁。
他不送金银、不送贵重礼盒,避开所有惹人闲话的贵重往来,专挑最烟火、最家常、最不起眼的方式登门——送年菜、送鲜货、送四时食材。
每日清晨,张家采办的最新鲜时蔬、鲜肉、腊味、河鲜,他都特意分出一份,让陈嘉低调随车送至巷口,自己轻装步行入小院。
沈家几人早已习惯他和陈嘉的来去自如、低调随性,全然把他当成熟到不能再熟的常客。
他来时不必通报、不必拘谨、不必客套;
他偶尔遇不上人,也淡然自若,放下食材、略坐片刻便悄然离去,从不打扰、从不纠缠。
日常多半凑巧的光景,总是:
张岱携陈嘉对上留家值守的沈攸宁、好动利落的林翠儿。
佑年多在外对账采买、跑办年尾货事,阿禾常在后方打理香材、细作工序,院中最常碰面的,便是他们四人。
无事闲聊、偶尔搭手、静静共处,家常气息浓厚,淡得看不出门第差距、看不出私下情愫,只当是熟友串门。
而林翠儿在跟陈嘉切磋的过程中,武功竟也精进不少。
久而久之,张岱更是生出几分朴实心思。
乱世之中,诗书无用、风雅无用、虚名无用,最实在的谋生本领,永远是烟火吃食、居家立身。
他半生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必沾厨房烟火。
如今眼见世道凋敝、灾荒渐起、民生维艰,忽然想学最底层、最踏实的谋生本事——做菜。
富贵可散、田产可隐、钱财可耗,唯独手上手艺、腹中本事、生存底气夺不走。
于是他日日登门,不聊风雅、不谈时局、不议商机,反倒老实扎进沈家小院私厨,安安静静学做菜。
沈攸宁耐心教他理菜、焯水、调味、控火、拿捏咸淡;
阿禾在一旁看他笨拙上手、偶尔翻车,笑得直摆手,却也认真帮衬搭手、纠正火候。
堂堂高门公子,放下身段、放下矜贵、放下从小到大的娇养习气,蹲在灶前剥蒜洗菜、守着灶台翻煮焖炖。
时而手忙脚乱、时而拿捏不准,被烟火熏得指尖发暖、袖口沾灰,却学得格外认真、毫无敷衍。
他心底自有思量:
太平年岁,锦衣玉食无关紧要;
荒年乱世,一口热饭、一身本事、一方安稳,才是立身根本。
院里几人早已见怪不怪,全然习惯他的反差模样。
人前他是斗鸡豪赌、百金买灯、食蟹著谱的败家纨绔;
人后他是习武护身、暗蓄人手、低调囤产、蹲灶台学做饭的沉稳少年。
日日烟火相对,暧昧藏在琐碎里,甜得克制、暖得踏实。
他来,她心安;
她在,他心稳。
这天,沈家小院晒着暖融融的冬日太阳。
林翠儿坐在门槛上捆香束,手脚麻利,嘴里闲不住唠嗑。沈攸宁立在灶台边收拾新鲜时蔬,正要下锅打理午膳。
院门轻轻“吱呀”一声推开。
张岱一身素色常服,清爽低调,身后跟着两名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的青衫护卫陆文、陆武,不往前挤,安静立在院门边靠墙处,垂目待命。
林翠儿抬头瞥了一眼,熟得不能再熟,随口笑喊:
“哟,今日来得挺早!张家大闲人又溜府啦?”
“诶,陈嘉怎么没来?他昨天答应了给我一本武林秘籍的。”
张岱浅笑着进门,手里提着沉甸甸两篮新鲜年菜、鲜肉河鲜,和一小筐橘子,轻轻放到石桌上。
“今早府里采办,挑了些嫩菜、鲜鱼和腊味。你们店里忙,未必有空日日采买,我顺路捎来的。”
“陈嘉今日接我祖父回家。他最近学坏了,他没有武林秘籍,肯定骗人的。”
沈攸宁闻声回头,眉眼温柔:
“又让你破费,太客气了。”
林翠儿纳闷呢,“陈嘉怎么可能会骗人呢?”
“不算破费,邻里家常。”张岱说着,很自然挽起袖口,看向灶台方向,语气随意又认真:“今日我还来学做菜。昨日炖菜火候我还是拿捏不稳,你再教教我。”
林翠儿当场笑出声:
“我的天!你这豪门公子,真跟我们家灶台杠上了?别人家公子哥都学弹琴下棋,你天天蹲我们厨房学烧菜,传出去谁信啊!”
张岱半点不窘迫,站在灶台边,帮着择菜剥蒜,动作笨拙却认真。
“弹琴下棋风雅消遣,做饭是实打实的立身本事,饿不着、稳得住,最靠谱。”
这话落得踏实,沈攸宁指尖微顿,轻声问:
“你近来……好像比从前沉稳许多,也爱思虑长远了。”
张岱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低声坦诚:
“世道一年不如一年,外边蝗灾遍地、关外动荡,我总要多学几样本事,多备几分底气。不光为我,也为身边人。”
墙边两名贴身护卫依旧静默站立,不插话、不抬头。
林翠儿看了两人一眼,好奇随口问:“你身后这两位,天天跟着你,我看身手绝对不一般,是你特意寻来的护卫?”
张岱淡淡应声:“嗯,年末人流杂,市井乱。我亲自挑、亲自养的,性子稳、口风紧,只暗中随行护安,不惹眼、不生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一带而过。
沈攸宁择菜的手慢慢停下,轻声关切:
“你还学了护身功夫?我看你站姿、步态,跟从前文弱模样不一样了。”
张岱浅笑低头,继续剥蒜,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
“夜里无事,私下跟着陈嘉练近身短打。张家重文轻武,旁人不学,我得学。”
“为何?”沈攸宁抬眼望他。
“纸笔护不住人,风雅挡不了风雨。”张岱侧过头,眼神温柔又笃定,轻声补了一句:“我不想日后遇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护住你的力气都没有。”
一句话,暖得人心头发烫。
沈攸宁耳尖微热,低头继续忙活灶台,小声回:
“你总思虑周全,事事替我们着想。是以前就跟陈嘉学武了吗?”
张岱浅笑低头说,“陈嘉早十年前就让我学武功了,我这会儿才肯学,太迟钝了。”张岱顿了顿说,“可能那时候没有遇上你。”
一旁林翠儿大大咧咧没察觉暧昧,只顾唠嗑八卦:
“说真的!外人都传你天天败家胡闹!斗鸡赌几百两、秋天专门雇人去阳澄湖挑蟹,一顿吃三十只,吃完还写《蟹谱》吐槽一年不如一年!年关买花灯一砸就是百金,全城庙会都是你撑起来的!”
张岱听得失笑,语气慵懒随性,故意顺着外人的纨绔人设演:
“偶尔玩乐消遣,不然旁人当真以为我只会读书死板。”
“你这消遣也太费银子了!”林翠儿咋舌。
张岱漫不经心摇头,低声淡淡补了句真心话:
“明面花点小钱掩人耳目,暗处才能踏实备后路。真金白银,我从来不乱造。再说,我快年关才回来,这时候都没螃蟹了,哪来的非要一顿吃三十只?有也给你送了。是吧?”
这话只有沈攸宁听懂了。
她轻轻抬眸,对上他眼底深意,心头清清楚楚--他所有荒唐挥霍都是演给世人看的伪装,沉稳筹谋、囤财备世、习武护人,都是藏起来的真心。
她温声开口,顺着他的话轻轻接:“眼下山阴尚且安稳,不过你凡事思虑长远,总归是好的。”
张岱点点头,看着灶台袅袅热气,看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语气松弛家常:“我不怕累,不怕麻烦。”
林翠儿这时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之前城中顾少安,还想托人再来打探,我直接给回绝干净了!你放心,半点纠缠没有!”
林翠儿:“要是再来打听什么有的没的,我跟陈嘉下次打断他一条腿。”
张岱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浅淡暖意,看向沈攸宁:
“先前一直惦记,怕你被人闲话为难。如今无事,我便安心了。”
沈攸宁轻轻弯唇:“有翠儿、阿禾、佑年帮衬,我从不会为难。何况……我心里早已笃定,无需旁人多虑。”
一句含蓄心意,落在烟火厨房里,温柔得不像话。
张岱低头,唇角压着浅浅笑意,继续认真学做菜,“昨日你教我的焖肉,今日我再试一次,你帮我看着火候。”
“好。”沈攸宁应声,自然上前半步,站在他身侧,轻声指点,“火别太急,先煸出油,再慢火焖炖,入味才匀。”
两人并肩立在灶台前,挨得极近。
烟火蒸腾、暖意环绕,一句句家常细碎、一声声彼此体恤。
沈攸宁抬头看到石桌上的一小筐橘子,拿了四个到灶台边上,拿起一个边剥,边忍不住抿唇一笑,抬眼看向张岱。
沈攸宁:“我发觉,你每每过来,总不忘给我带橘子。”
张岱闻言,指尖轻轻碰了碰橙黄的橘果。
张岱:“说来是有缘由的。我小时候跟着外祖去往两广赴任,那时候我染上痰疾,时常咳嗽痰多。太外祖心疼我,寻来不少牛黄丸给我调理。那药丸药性重,味道带着一股子苦意,每回吃完药,我便爱吃上几瓣橘子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广那边,‘橘’和‘吉’读音相近,百姓都把橘子当作吉祥果子。逢到过年,互赠福桔,就是讨一个大吉大利的好彩头。”
张岱眼中闪过几分兴致勃勃:“往后过年,我打算备上一份礼盒。里面放上橘子,再配上柿饼、柏枝。柏便是百,柿便是事,橘便是吉,唤作百事大吉,拿来新春祈福再合适不过。”
沈攸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往后我们沈家商铺,逢年过节,也可以推出这款百事大吉礼盒,想来定会受人喜爱。”
张岱望着她欢喜的模样,少年心性忽起,故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对了,我跟你说,我还给这些橘子封侯了。”
沈攸宁一愣,满脸好奇,微微歪头:“封侯?橘子也能封侯?”
张岱一本正经,指着灶台上的三个橘子,“这是德庆贡柑,我封它为德庆柑侯;这是四会贡柑,便是四会柑侯;这是砂糖橘,也封作砂糖橘侯。”
张岱:“两广最出名的就是这三个侯。”
这番孩童似的疯话一说完。
沈攸宁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就这么定定望着眼前洋洋自得的少年郎。
院门外人来人往,偶尔街坊路过,只当是少年熟人串门说笑。
林翠儿坐在门槛上看着两人忙活,乐呵呵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哪是来学做饭的,你是天天想来我们小院蹭热闹、蹭安稳!”
张岱闻言,抬眸看向身侧姑娘,眼底温柔藏不住,轻声含笑:“嗯,确实。别处再热闹浮华,都不如这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