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南游历归来,与母亲陶宜人那番谈话犹在耳畔,再加上张府接连收到有关朝政时局动荡的密报,张岱心底渐渐沉定下来。他清楚,若想挣脱世家婚约的桎梏,堂堂正正娶沈攸宁为正妻,不仰宗族鼻息、不受门第裹挟,便必须攒下实打实的底气,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手握属于自己的根基。
他没有声张,悄悄清点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银,还有此番江南游历沿途结余的银两,全数取出大半。这笔钱财既不存入钱庄,也不留任何账面记录,更不走张家宗族的公产台账,避开族中长辈的耳目,行事极为低调隐秘。
他托族兄张鸿四下奔走,在山阴周边、会稽近郊各处乡间,陆续购置连片良田千亩,又暗中置办一批隐户田产,借着寻常乡绅的名义隐匿产权。田庄分散在各处山林村落之间,佃户皆是本地安分农户,往来交割只凭心腹单线经手,不留下任何能与张岱直接挂钩的痕迹。
他心里想得通透,张家世代簪缨,门第荣光终究系于宗族与父亲一身,自己若是一味依附,便永远只能任由族规摆布,婚事身不由己。唯有手握田产实业,积攒独立的身家财力,往后无论是科举入仕,还是独撑门户,都有与宗族谈判的资本,才能真正由自己做主,护得住心上人。
夜深人静之时,他独自核对田亩契书,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地契纹路,少年眼底褪去往日的疏放闲散,多了几分隐忍的笃定。时局动荡,门第飘摇,唯有自己攥在手里的产业,才是最安稳的依仗。
为了更能向下兼容般配,张岱决意把“浪荡公子”人设焊死,也为了偶尔讨心上人欢心、掩人耳目,他日常荒唐嗜好,传的离谱得让全城士子瞠目结舌。
其中传的最离谱的便是斗鸡。
传闻说旁人斗鸡小赌取乐、几钱几两图热闹。
张岱斗鸡,一赌便是数百两白银输赢,顶寻常农户十数年生计。
偶尔输了局,旁人只当他气急败坏、纨绔任性,谁也不知他半点不恼输赢钱财,反倒认真得离谱--输一局,便蹲在人家鸡窝旁,日日观察鸡性、体态、脾性、斗势,整整蹲守三月,细细揣摩强弱、复盘胜负、总结习性,硬生生自己摸索出一整套斗鸡门道,私下落笔整理斗鸡秘谱。
而实际情况却是这样。
这一日,张岱跟着沈攸宁、沈佑年一同来到龙山脚下的斗鸡社。
入了场子,沈攸宁一眼就瞧见张岱腰间,正别着自己前些日子送出去的那只香囊。她连忙低下头,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
这一幕恰好落在张岱与沈佑年眼里。
张岱当即脸上浮起几分小小的得意笑意,眉眼都轻快起来。一旁的沈佑年,则是一副全都了然于心的神情,不动声色移开目光。
掌柜的老远就快步迎上来:“张公子,今日竟同沈公子一道过来了。”
张岱略带几分诧异看向沈攸宁,眼神仿佛在问:原来你们也来过这儿?
沈攸宁捂着嘴浅浅一笑,对着他俏皮挑了挑眉,那神色好似在说:我还有不少你料想不到的本事。
掌柜接着说道:“张公子,方才阿星刚好送新一批斗鸡过来,您等会儿有空,可以挑挑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张岱应道:“好,等下过去瞧瞧。”
“张公子,要不要今日和沈公子单独开上一局玩玩?”掌柜提议。
“我是头一回陪沈公子过来,先四处看一看便好。”张岱说道。
沈攸宁开口向掌柜发问:“掌柜,那边场子的彩头是什么?”
掌柜:“那处的彩头,是秦一生公子拿出来的一幅画作。”
张岱听闻:“秦一生也在这儿?等他那边完事,叫他过来寻我。”
掌柜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那边还没开场的台子,彩头是一件从双屿港流过来的象牙雕瓶。”
沈攸宁道:“虽说海禁管束森严,可海上私贸依旧兴盛,听说浙江双屿港常有葡萄牙商人运来不少象牙器物。”
“姑娘说得一点不错。”掌柜回道。
沈攸宁:“带我去看一看那只象牙雕瓶。”
掌柜说道:“看自然是可以,可想要拿到它就得下注。这物件只给对局双方各留一个名额,每注要一百两银子。”
“我倒要开开眼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瓶子,值得这般高价。”
沈攸宁、沈佑年跟着张岱,随掌柜一同前去观赏那只象牙雕瓶。瓶子椭圆盖、束颈直腹,瓶身遍刻菊花纹、缠枝纹与回纹,器壁之上雕了二十三个手持各式法器的罗汉,雕工玲珑剔透。
张岱望着物件,开口感慨:“这象牙自外番渡海而来,上面竟还刻着罗汉造像。”
沈攸宁道:“时下文人喜爱象牙罗汉,多半是借罗汉超然物外的意象,抒发自己不慕权贵、向往自在随心的志趣。”
“说得正是。我家中便有一只象牙笔筒,上面同样雕着罗汉。”张岱接话。
沈攸宁转头跟沈佑年轻声说道:“当年我从张太夫人那里获赠一个苏州核雕罗汉,后来爹在娘过世之后,经常恍惚。我就把这个罗汉摆件送给爹把玩,盼着可以看破虚妄,放下贪嗔痴,爹贴身把玩了七年,后来这个摆件便放着跟爹同葬。”
沈佑年看向姐姐,低声劝道:“姐姐,那我们就把它赢下来吧。”
他又悄悄凑近,压低声音:“如今咱们沈家的卖婆已经有两百多人,钱赚得虽辛苦,但家底是有的。既然遇上心里中意的,一百两便一百两,就当告慰爹爹的念想。”
沈攸宁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头问掌柜:“也就是说,要得到这象牙雕瓶,得两个人专门开一局斗鸡?”
“正是。赌注太高,方才围观的人虽多,却还没有人敢下场。”
“那我先来下一注。佑年,你看咱们押哪一只能赢?”
张岱万万没料到沈攸宁会直接下场□□,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姐弟二人商议。
沈佑年伸手指向其中一只斗鸡:“姐姐,这只如何?”
沈攸宁微微一笑:“我也看好这一只。掌柜,我们就选这只,下注一百两。”
“好嘞,我再去问问,看有没有另一方愿意接下赌局。”掌柜应声。
“不必再找旁人,”张岱开口,“我押另外那一只。”
掌柜一愣:“张公子,您要同沈姑娘对局?”
张岱面带笑意:“不错。”说完便朝随从陈嘉递了个眼色,陈嘉当即取出一百两纹银递交给掌柜。
沈攸宁有些意外地望向张岱。
张岱微微抬了抬下巴,带着几分得意:“我可不是存心拆你的台。这般下注,到头来这象牙瓶,不是归你,便是归我。”
沈攸宁瞬间明白他的用意,沈佑年也取出一百两银子交到掌柜手上。
掌柜收好银两,高声向四周宣告:“本场斗鸡,彩头为此象牙雕瓶。三局两胜,现下第一回合,开始!”
两只斗鸡立刻缠斗到一处。没过多久,沈攸宁押的那只渐渐落了下风,场中役人连忙上前把鸡抱走暂作歇息,清理口角污秽、喂些清水,好生调养气力。
张岱笑意盎然,胳膊轻轻碰了碰沈攸宁的衣袖,低声道:“你看,我哪里是拆你的台。”
役人高声宣布第二回合开战。
两只斗鸡互换方位再度厮杀,方才落败的那只伺机反扑,反倒换成张岱押的斗鸡节节败退。役人再度上前,抱鸡暂停休整。
沈攸宁微微欠身,含笑说道:“张公子,承让了。”
“第三回合也是决战回合!”役人一声喝。
两边役人尽数退到安全界限,不再给斗鸡任何照料。两只雄鸡尖嘴互啄,利爪奋力扑打。几番交手,沈攸宁选中的斗鸡慢慢占据上风,直至张岱那只彻底失去战斗之力。
役人大声报出结果:“沈姑娘一方斗鸡得胜!”
四下围观之人喝彩喧闹一片。掌柜满脸喜气,把象牙雕瓶双手递过来:“恭喜沈姑娘,旗开得胜!”
沈攸宁接过雕瓶,当着众人面向张岱坦然道谢:“多谢张公子白白破费一百两银子。不过我想要的东西,凭我自己,也能够拿得到。”
张岱大笑颔首:“恭喜沈姑娘得偿所愿。”
掌柜这时转向沈佑年:“沈公子,上回你给我这边送来的一批彩头物件,深受一众文人雅士喜爱,如今差不多已经用尽。等你们这边玩完,想同你商量,再补购一批货。”
沈佑年道:“无妨,现在便可以过去细说。”
掌柜正要说话,张岱开口:“你们二位尽管去忙,我陪沈姑娘去鸡舍那边看一看。”
于是掌柜便跟着沈佑年一同离去。
张岱转头对沈攸宁道:“前边便是鸡舍,我带你逛一逛。”
“我先前来过一回,那边气味实在太重,一般都是把鸡抱出来挑选,很少进里头。”沈攸宁说道。
张岱说:“今日那边有个旧识,走,过去见见。”
远远的鸡舍方向跑过来一个十来岁少年,好似早就等在那里。见到张岱,少年快步上前,恭恭敬敬行礼拜见:“阿星见过恩公。”
张岱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你父亲近来身子可好?”
“多谢恩公记挂。我爹服下您赠予的二十年老参之后,身体日渐好转,如今已经可以打理鸡舍的活计了。”阿星满心感激。
张岱:“那就好。”
阿星:“当年建州那边把持辽东人参的商路,市面上很难寻到好参。您多方奔走,花了整整三百两才买到三支二十年老参,救了我爹性命,恩公真如同菩萨一般。”
张岱摆了摆手:“这话不必多说,人能活下来,日子过得安稳便足矣。”
阿星:“当初余下您接济的汤药银钱,我们便拿来养斗鸡,如今日子总算熬出头。”
张岱:“甚好。今日我是陪朋友过来逛逛,姑娘家怕鸡舍的污浊气味,改日再来向你选购斗鸡。”
阿星十分恳切:“恩公何必见外,斗鸡社之中还没有定下买主的斗鸡,尽可直接拿,何谈买卖二字。”
张岱:“价钱还是要按市价结算……切莫推让。我今日要陪着朋友,改天再来寻你。”
沈攸宁站在一旁,听着二人这番对话,眼里带着几分笑意,又藏着一丝疑惑看向张岱。张岱微微撅了撅嘴,悄悄朝她点了下头,一副自己做了善事、被心上人撞见,心中暗暗骄傲的模样。
传闻张岱第二离谱的,便是年关闹灯、挥金如土。
近几日年关渐近,城中灯会预热,张岱出手更是阔绰随性。
寻常人家过年置办花灯、几文几钱、节俭度日。
他出手便是百金购一盏精品花灯,一盏灯抵寻常百姓数年衣食开销,毫不在意。
人人夸赞张家大手笔,人人笑他富贵闲荡、恣意挥霍。
谁也看不出,他在赏花灯、办夜游、品风物、玩嗜好的背后,其实与沈佑年、沈攸宁默默摸清了整条市井产业链:物产运输、南北价差、集会人流、市集运作、货物流转、暴利行当。
他看似挥霍无度、随性散金,实则识人、识货、识市、识利,眼界、胆魄、资源、渠道,早已样样俱全。
一路铺垫、一路蓄势、一路暗藏锋芒。
沈攸宁这边,守着清露香斋和沈家越来越庞大的卖婆队伍,稳扎稳打、低调蓄银、沉淀客源、打磨手艺。
一份暗中的未来合伙经商、南北互通、物产联运、稳中拓业的伏笔,早已在这温柔年光、彼此托付里,悄悄生根、静静成型。
年关愈闹,人心愈静。
外人看他们,是富贵浪子、市井良女,遥遥云泥。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一场温柔牵手、一次心底相许,
看似是年少风月动心,
实则是世道浮沉里,提前锁定的余生相依、风雨共济。
喧闹年光滚滚向前,
两人克制相守、默默蓄力、静待来日、静待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