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到巳时,漱玉楼尚未开门接客。沈攸宁早早便候在楼内,待到柳隐起身,二人移步二楼雅阁相对而坐。
柳隐眼底还带着惺忪睡意,开口问道:“你明知道漱玉楼要到中午才接客,怎么来得这般早,还在这里等了许久?”
沈攸宁指尖轻轻攥着衣袖,心中揣着心事,神色有些忐忑:“姐姐,有一桩事我心里拿不定主意,着急过来想同你商议。”
柳隐掩口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往椅背上懒懒靠了靠:“快快讲完,说完我还要回房补一觉。”
“那张公子在外游历半载,昨日方才回到山阴,一回来便寻到我那里,还送来满满一箱书籍,以及他在外游历搜罗的物件。”沈攸宁缓缓道来,“先前他借我的书,我早已誊抄完毕。原本我打算雇一名挑夫,把旧书直接送回张府便可,不曾想,他约我今日中午,在茶楼当面交还书籍。我一时没了主意。”
柳隐神色平静:“见上一面便是,何必这般慌张。”
沈攸宁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能觉察得到,他与我之间,心意已然暗暗流动。我就怕午时相见,他若是说出相思一类的情话,我当真不知该如何应答。”
柳隐看着她羞赧模样,缓缓发问:“少男少女彼此心生倾慕,本就是人之常情。我来问你,你这般年纪,容貌甚好,又常年打理生意,抛头露面迎来送往,可曾有别的公子对你动过心思?”
沈攸宁点头坦然回道:“自然是有的。”
“那往日你都是如何应对?”
“大多时候,我便同翠儿、佑年互相帮衬周旋,直白跟对方讲明白,我并无情意,就此回绝。”
柳隐问:“可这一回,对张岱,你不能干脆利落拒绝?”
沈攸宁耳根泛红,垂眸低声吐露心里话:“我不想拒绝。我心里是欢喜他的。我怕一旦回绝,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再也见不到他。”
柳隐目光定定望向她:“你可是贪图张家显赫的家世?”
沈攸宁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十分笃定:“并非如此。自打做起营生,我心中清楚,正经谋生的门路有许多,银钱可以靠自己经营慢慢积攒,并非一定要嫁入高门,方能过得安稳体面。”
柳隐稍稍颔首,一语点破她心中顾虑:“如此我便懂了。你是动了真心。可你也清楚,倘若两情相悦,往后你极有可能只能做他的妾室,甚至是不见光的外室。这份情愫之中,要面对她的正妻、面对张氏宗族,到处都是无法预料的风险。”
“没错。”沈攸宁眉头微蹙,“我自是盼望能做堂堂正正的正妻,绝不愿屈居人下,做妾、做外室,处处低人一等。可更叫我烦忧的是,我心底竟还在向往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光景。一想到这个念头,便只觉得头疼。”
“你这般年岁,心生这般向往再正常不过,不必为此苛责自己。”柳隐柔声宽慰,“只是如今尚且没到为此煎熬的时候。”
沈攸宁定了定神,说起自己想好的对策:“从前他借书于我,我皆以自制素笺回赠。此番游历寄来的书卷,我也已经全部誊抄妥当,准备原样归还。佑年也会借机同他商谈,赠予他一部分沈家商铺的股份。一来借着张公子的人脉,拓宽我们的客源;二来,也算报答往日他对我的照拂恩情。”
“这便对了。你心中渴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便要守住对等的骨气。要叫他明白,你所看重的从不是他的门第家世,仅仅是他这个人,是他的本心。”
沈攸宁思索着又生出新的困惑:“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若是他赠予我宅院、名贵字画、珠宝重礼,我要么婉言推掉,要么便以等值银钱回馈回去。可若是他送一些随身小件物件,我该收还是不收?”
柳隐缓缓说道:“小件之物,只为传递心意。他送你一件,你便回赠一件,如此,便不会因收受馈赠而落得被动。”
“那些往来各家的卖婆也曾同我讲,世家闺中女子定情,常互赠玉佩、同心结、汗巾、指环、折扇、香囊。这般物件,又该如何分寸往来?”
柳隐淡淡一笑:“你既已然动了情意,便可以备好这些小物什。他若赠你一件,你便回他一件。彼此物件相递,便是你心念着他,他亦心念着你。”
说罢柳隐扬声向外唤道:“我叫翠果过来,再给你梳一副更妥帖好看的妆束,你再赴今日的茶楼之约。”
沈攸宁:“姐姐你不睡了?”
柳隐:“睡什么睡?我没有比帮你把这事定下来更紧要的事情了。”
日中,临河茶楼车马辐辏、人声喧沸。
楼下大堂一众文儒士子围坐茶桌,压低语声热议今年朝局民生,满座皆是惶然叹息。
“周边数县蝗灾大起,飞蝗蔽日,秋粮颗粒无收,百姓流离遍野!”
“当今圣上久不临朝,经年怠政,中枢彻底停滞。”
“如今部寺高官十缺六七,朝堂半空、无人主事,衙门政令瘫痪大半。”
“国库早已枯竭,财政崩紧,灾情遍地却无银无粮赈灾,地方只能硬扛、听天由命。”
张岱缓步穿过人群,听得一清二楚,神色却淡若无波。
他自幼习史,深知兴衰轮转、朝政沉疴,早已见惯大势浮沉。
今日他登楼赴约,不为论朝局、不为忧乱世,满心满眼只待一人。
天下纷扰、万民忧苦,暂且与他无关。
他此刻唯一心事,是赴这一场惦念半载的私约。
他径直拾阶而上,入二楼临河雅室,开窗静坐、烹茶等候,一室清宁,隔绝楼下所有喧嚣惶论。
不多时,楼下传来轻微抬物落地的动静。
沈攸宁昨夜清点完毕,才知半年往返誊抄、叠加原书,分量极沉、满满一箱,根本无法手提肩抱。
她一早便雇了稳妥挑夫,抬着整箱装订整齐的书卷,一路送至茶楼二楼雅室门口。
挑夫轻轻落箱,箱体方正严实,边角护垫整齐,可见她细心稳妥、事事周全。
她付了工钱、谢过挑夫,抬手轻叩雅室木门。
“进。”门内少年声线温和清润。
沈攸宁推门而入,素衣素雅、眉眼清宁,立在箱旁微微欠身:“张公子。”
张岱见她今日妆容更显脱俗,不敢多看,一转眼目光落至那只满满当当的书箱上,眼底微动。
从前只知她用心誊抄、珍重善意,此刻见这满满一箱沉甸甸的心意,才真切觉出她半年来的默默认真、件件上心。
“何必这般郑重,还特意雇人抬送。”张岱起身,伸手轻扶箱盖,指尖拂过整齐的册页脊背,语气温柔,“不过几册闲书,劳你费心半载。”
“于公子是闲书,于我们姐弟,是绝境生路。”
沈攸宁垂眸站在箱边,语态分寸稳妥,却藏着心底滚烫真诚:
“若无公子千里寄书、隔空提点眼界与新式审美,我们至今仍困在市井窄处,不懂拓新、不懂立业、不懂人间万千活法。这一箱书卷恩情,我不敢轻慢。”
她说着,抬眼轻轻望他,眸光温软,却藏着一丝隐忍许久的疑惑与相信。
雅室关门,彻底隔绝外界人眼,一室只剩两人、茶香、暖阳,以及悄然蔓延的暧昧张力。
无人围观、无需拘谨,积攒半载的惦念、疑惑、心疼,终于可以悄悄漫开。
张岱请她落座,亲手斟茶,终于肯轻轻吐露自己半年荒唐的真实隐情,字字坦荡、句句真心。
“沈姑娘,世人传我江南半载、沉溺风月、贪玩孟浪、自毁婚约,满城皆笑我纨绔堕落。”
沈攸宁:“我不信这传言,许是张公子有什么苦衷。”
他抬眸定定看她,眼底坦然:
“今日我便如实告诉你——我从不曾沉迷浮华、不曾贪玩废心。”
“我自落地,便被钉死‘张家长孙’的宿命:毕生科考、仕途攀升、门第联姻,一生轨迹,早被长辈、世俗、门规写死,半点不由己。柳家婚约门当户对、人人称羡,却唯独无相知、无情愿。”
“我不甘半生捆绑、一世凑合。故而借游历之机,刻意自污、刻意疏放、刻意演一场浪子荒唐戏。以一身虚名污名,换婚约自散、换余生随心。”
短短数语,拆解了满城非议。
沈攸宁心口骤然一紧,瞬间了然。
原来那人人唾弃的荒唐,是他孤勇自救的退路;
原来那满身污名,是他挣脱宿命的代价。
果真,他孤身在外,夜夜演戏、日日伪装,扛尽骂名、忍尽非议,无人懂、无人信、无人惜。
而她隔着千里烟火、半载时光,竟凭着几册书本、几样信物,默默看透、默默相信、默默牵挂至今。
心头酸涩翻涌,又敬又惜,轻轻呢喃:“公子……何苦独自扛这么多。”
“不苦。”张岱目光温柔落她眼底,无比认真:“比起半生困缚、一世将就,这点虚名折损,太轻。”
一室静默,茶香袅袅。
沈攸宁心底反复翻涌,又欢喜又克制。
她懂了他的清醒、勇敢、通透与孤勇,满心倾慕悄然生根、疯狂滋长。
可她也清醒自知:自己市井起家、身世微薄,与高门世第的他,云泥悬殊。
心动是真的,卑微也是真的。
越是懂得他的难得,越是不敢轻易表露半分情意。
只能垂眸敛神、压住波澜,指尖微蜷、心绪纷乱,克制得小心翼翼。
而张岱,在吐露真心之后,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心底只剩柔软与笃定。
半年遥遥惦念、月下遥遥一见、昨夜小院匆匆一面、今日一室相知相惜,层层叠叠,早已不是简单感念。
他见过秦淮最艳脂粉、最假繁华、最虚热闹,阅尽浮华虚妄,眼底心头,唯独记挂这山阴市井里,坚韧、知恩、懂他、信他的一盏烟火。
可他不愿唐突、不愿轻薄、不愿惊扰她的安稳,只能温柔试探、缓缓靠近。
“你当真……信我,从未怀疑过?”他轻声追问,想听她亲口的笃定。
沈攸宁猛然抬眼,眸光澄澈、湿软又黏人,字字坚定:
“从未怀疑,一直相信。我信字如其心、信书品如人品、信赠我善意者,本心必然清正坦荡。旁人只看市井流言,我信张公子所作所为必有缘故。”
一句落地,彻底击穿所有克制与距离。
张岱心头轰然沦陷,他望着她微红的眼尾、慌乱隐忍的小神态,语声愈发温柔,暗藏半生最真的期许:
“我江南半载,学品茶辨水、鉴瓷赏玉、评曲品戏,日日精进雅艺、遍历浮华,看似夜夜欢场,实则心如止水。”
“所有风月场的热闹、脂粉场的温柔,尽数过眼即空,从未入心。”
他目光牢牢锁着她,深情克制、字字走心:
“看过世间最虚的繁华,才知最可贵的,是踏实烟火、是澄澈本心、是知我信我、默默勤恳的你。”
沈攸宁耳尖通红、脸颊发烫,心跳彻底失序,慌忙偏头避开他滚烫目光,指尖攥紧衣袖,满心欢喜、纠结、羞怯交织缠绕。
张岱看着她羞怯隐忍的模样,心底温柔满溢,不再刻意拉扯试探,缓缓抬手,摸向袖中那枚入城时便备好的素木同心扣。
楼下依旧人声嘈杂,士子哀叹蝗灾乱世、朝堂崩塌、民生潦倒。
楼上小小雅室,乱世浮沉尽数隔绝,
只剩两颗真心,慢慢贴近、悄悄相许、暗自沦陷。
双向心动既定,只待一枚信物、一句私诺,敲定余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