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阴,月色铺得满地清辉,街巷灯火渐稀,只剩沈家小院后院一盏孤灯亮得温温柔柔。
张岱换了一身素色夜行常服,只拎一盏小灯笼,袖中藏着那枚素木同心扣,趁着夜色轻静,由陈嘉携带一箱礼物远远跟着,行至香斋门外。
他本想着夜深人静、小院清幽,悄悄登门,只与沈攸宁一人两两相对,问问别来无恙,递上心意、说尽半载牵挂。
谁知他自幼养在高门大户,举止斯文规矩,压根不懂市井小门小户的“开门技巧”。
院门是寻常木栓小门,轻轻一推便开。
可张岱生怕冒昧唐突、落得私闯民宅的闲话,便规规矩矩、轻轻叩门。
夜深太静。
笃、笃、笃——
三下轻叩,在寂静小院里回声格外清亮。
偏偏沈家四人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入夜刚歇下松弛神经,这一声敲门,宛如夜半惊雷。
前院耳房,林翠儿第一个弹起来。
她素来警醒、睡姿浅,猛地坐起身,摸刀的动作都下意识带出来,嘴里嘟囔:“这么晚?谁来闹事?”
隔壁屋的苏阿禾也被震醒,柔柔睁开眼,一脸懵然坐起,眉眼惺忪。
后屋沈佑年刚合上账本,正要歇息,闻声一愣。
唯独沈攸宁,正对着满桌誊抄书卷出神,听见叩门,心头先轻轻一跳。
短短一瞬,全员被精准吵醒。
四个人披衣的披衣、穿鞋的穿鞋、拢发的拢发,乱糟糟齐聚院中。
夜半月下、四脸茫然、衣衫松散,场面滑稽又尴尬。
张岱拎着小灯笼立在门外,看着院里突然冒出的四个人,自己也微微僵住。
他预想的独处夜访、温柔私晤,彻底泡汤。
变成了深夜全员见面会。
沈佑年反应最快,少年通透机灵,一眼认出月下人影,当即快步上前、抬手开门,笑意明朗又真诚,瞬间化解尴尬。
“原来是张公子!深夜到访,我们竟一时仓促失礼了。”
他当着林翠儿、苏阿禾、沈攸宁三人的面,落落大方躬身一礼,语气恳切感激:
“我还记得,当初公子临行江南,曾口头许诺归来便与我们讲讲游历见闻、市井新识、四方风物。没想到您归乡第一晚,便记着这句随口之约,特意登门,实在让我们感念于心。”
一句话,直接把张岱的深夜私访,稳稳抬成了守信君子、履约专程到访的正经拜访。
尴尬瞬间褪去大半。
张岱让陈嘉把箱子放下出去等,自己则顺势踏入院中,月下立身温润从容,对着四人微微颔首,气度端方,半点看不出外头传闻里的浪荡孟浪模样。
夜里微凉,月色落在他肩头,清俊沉静。
他被四人围着,只好端正坐姿、端正语态,顺着场面答话,温和开口:
“归乡诸事繁杂,今日刚落府中。江南一路还算顺畅,所见风物、所闻市井、所学雅趣,收获颇多。”
话音微顿,他目光自然落向身侧静静立着的沈攸宁,轻声询问:
“先前寄回的书籍杂记,不知你们读着是否合用?有没有不贴合市井、难以落地的地方?”
一句温柔问询,落点精准,是半载遥遥牵挂。
沈攸宁垂眸敛神,心头微动。
她夜里满心惦念、眼底藏思,可当着众人面,半句私绪、半句牵挂都不敢露。
只能稳稳应声,语气温柔得体:
“公子寄来的书卷句句有益、字字解惑,于我们开店立业、开阔眼界助益极大,我们姐弟受益良多,心中万分感激。”
她抬眼轻轻看他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礼数周全、分寸稳妥:
“书卷我已尽数誊抄完好、整理规整。公子今夜奔波登门太过劳烦,明日我亲自将原书与誊本送至贵府,不必公子再辛苦一趟。”
话说得客气疏离、全然规矩。
可那双眼睛,抬眼流转时,黏糊糊、软绵绵,藏着半载惦念、初见悸动、满城流言里的默默相信,缠缠绕绕,落在他身上,半分舍不得移开。
眼底千言万语,嘴上干干净净一句无。
唯独眸光,骗不得人。
张岱看得心底轻轻一软。
他今夜本是私心想见她、独对她,此刻人多眼杂、礼数拘束,自然不好多留、不好私语。
他略一沉吟,从容开口,当众定下明日之约,措辞公私相融、不露暧昧,却处处暗藏心意。
“今日我又带来一箱,之前那箱不必麻烦整日奔波送府。”
他看向四人,语气温和笃定,安排得恰到好处:
“明日日中,我在城中临河茶楼雅室订一处静间。香斋白日生意繁忙、人手走不开,你们不必全员抽空。”
“不知这两位姑娘是……?
沈自笺自觉介绍:“张公子,这位是我父亲生前收的义女林翠儿,也是我和佑年的义姐,和我们情同手足。这位是苏阿禾姐姐,是我们新店的员工,眼下与我们同住。”
张岱体面回复,“真好,眼下你们四人相互扶持做生意,我看生意还挺红火的。听说翠儿姐拳脚功夫了得,改天有机会介绍我的护卫陈嘉给你认识,你们可以切磋一下。”
随即目光淡淡落回沈攸宁身上,隐晦定点:“明日沈姑娘得空前来即可。江南游历见闻、新式市井业态、雅致审美门道,我细细讲与你听。回头你再转述佑年、翠儿姐、阿禾姐便可,既不耽误铺面营生,也能尽数互通新知。”
一句安排,完美妥帖。
既避了深夜私会的闲话,又光明正大定下二人独处雅室的邀约。
既顾及香斋离不开主事人手,又唯独把最核心、最私密、最细致的见闻,独独留给她听。
院里四人皆通透懂事,却无人点破,只当是公子体恤生意、因材施教。
林翠儿大大咧咧没多想,只笑:“太好了!省得耽误店里干活!”
苏阿禾眉眼温柔浅笑,看破不说破,安静立在一旁。
沈佑年心知肚明,眼底带笑、默默成全。
唯独沈攸宁,心口轻轻一颤,眸光再度黏黏落他身上,轻轻颔首:
“好。明日准时赴约。”
月下小院,夜风轻轻。
一场原本私密温柔的夜访,闹得全员惊醒、滑稽尴尬。
全程隐匿在巷口阴影里、冷眼旁观全程的陈嘉,待到张岱告辞出门才缓步走出随行。
“公子。”陈嘉拱手躬身:“属下今日观之,发现公子唯独入户翻墙、开门解锁、悄潜别院这一门,全然空白,实属短板。”
张岱一愣,又羞又气:“我堂堂张家宗子,君子立身,学翻墙撬门作何用处?不雅、不端、不合礼法。”
陈嘉闻言,极其认真地摇头,宛如朝堂奏报、武学讲堂开课:
“公子此言差矣。
乱世潜行、夜访私行、避人耳目、悄行小事,翻墙、越院、解栓、悄入,皆属护卫必修、出行必备实用技艺,绝非旁门左道。
公子熟读圣贤、通晓风雅,唯独市井潜行之术全然未通。
今日只是叩门惊扰,尚且事小。
他日若需悄行、避人、暗访,再如今夜这般规矩叩门、正大光明,必会误事。”
他越说越认真,俨然认定这是张岱最大的技能漏洞。
随即他微微垂首,一本正经请示,语气郑重得像是要教绝世必杀技:
“属下恳请公子,今日月色正好、无人打扰,属下即刻开课。
今日暂且放下诗书礼法,
属下专门带您修习:如何翻越高矮院墙、如何无声拨开木门门栓、如何低空悄落不发声、如何暗夜潜行不惊旁人。
请公子移步,随属下实操演练。”
张岱看着他一本正经开课授艺的模样,又无奈又好笑,抬手扶额:“陈嘉!你这木头!谁家世家公子,深夜学翻墙撬门?!”
陈嘉依旧不苟言笑,固执补了一句:“属下为公子周全,技多不压身。
往后公子若再想悄悄寻人、悄悄访院,不必再老老实实叩门扰民,可直接悄然而入、来去无痕,省心、体面、不尴尬。”
张岱彻底败给这位刻板耿直、认真离谱的暗卫。
满页温柔月色、浅浅情愫,硬生生被陈嘉一本正经的实操课程,搅出满篇诙谐笑意。
夜深人静,小院彻底重归安宁。
众人各自回房安寝,林翠儿素来黏着沈攸宁,今夜依旧与她同榻而眠。
屋内灯烛熄灭,夜色沉沉,帐影轻垂,。二人并肩卧于榻上,夜半无眠,心底各有思绪。
半晌,林翠儿翻了个身,侧头望着身侧静默不语的沈攸宁,轻声开口:“宁姐,咱们朝夕相处这么久,你的心思我最懂。今夜张公子特意夜半登门,又单独定下明日与你的独处之约,他的心意,我们几个旁人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如今旁人都清楚他的心意,唯独你一直藏着心事、不肯言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得跟我们说实话。”
沈攸宁静静睁着眼,望着帐顶沉沉夜色,心头千丝万缕,沉默许久,才轻轻出声,语声轻柔又茫然:“我自然是牵挂他的。半载别离,这份心意从来骗不了自己。只是我总觉得,我与他之间的路,太难太长。家世天差地别,世俗规矩、门第流言、旁人眼光,层层阻隔。我心里有悸动,却始终没想好,到底该不该,接纳这份心意。”
林翠儿听得心头微叹,随即想起往日见闻,语气真挚又热烈,轻声劝慰:
“宁姐,我早前进城送食材去戏楼,听过一出《红拂记》。戏里的红拂女,不过是府中侍女,遇见年少意气、前途坦荡的李靖,一眼心动、慧眼识君,不惧身份悬殊、不畏世俗规矩,当夜便挣脱束缚、奔赴心上人而去,敢爱敢恨、坦荡肆意。
我总觉得,宁姐你坚韧果敢,半点不输江湖侠女。若是真心心悦张公子,何必顾虑太多?喜欢便坦荡奔赴,何必困于门第世俗?”
沈攸宁闻言,心头微动,轻轻抬手,温柔拍了拍林翠儿的手背,语气温柔又无奈,带着成年人的清醒与沉重:“翠儿,我若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那我自然可以学红拂女,随心而动,便是私奔,又有何妨?可我眼下有佑年年幼需护、有你相伴相依、有沈家铺面基业苦心支撑、有一家人的生计前程。更何况,他是山阴张氏嫡宗长子,世家千斤重担、宗族礼法束缚、门第规矩牵绊,他是不可能会私奔的。前路太多未知、太多阻碍,我不敢贸然动心,更不敢轻易奔赴。”
她轻轻阖眸,眼底藏着浅浅怅惘,轻声道:
“今夜身心疲乏,你早些安睡吧。我心里自有掂量,待我拿定主意的那一日,定然告知你,绝不瞒你。”
林翠儿见她心绪沉沉、心事重重,不再多言劝慰,只轻轻点头,温顺应声,悄然敛声安卧。
小屋静谧,月色穿窗,温柔落枕。
少女心事缱绻绵长,半是心动欢喜,半是顾虑彷徨,在沉沉夜色里,悄然生根、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