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白日里还晴空万里,谁料入夜之后狂风骤起,暴雨倾盆而下。
风雨交织,狂风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向窗棂,轰隆隆的雷电声随之而来。
才熄了烛台,铃兰忽地听到雷声中还混杂着敲门声,好似有人正在悄悄叩响他们的屋门。
“何人啊?这么晚了还在我们屋外。”铃兰警惕地从门缝中向廊道外张望。
屋外是云眉刻意压低的声音,“是我啊!”
叠着锦被的锦竹帮着铃兰推开门,等她进来后又速速合上。
“呦,大小姐怎么今夜有空莅临寒舍啊!”锦竹笑着逗她。
云眉抱着枕衾,不解地歪头,“什么舍?”
读过一些画册的铃兰自信地应道,“估计她是说今夜很冷的意思吧!”
“是啊是啊!今夜实在太冷了,我寻思着过来挤一挤更暖和。”她将枕衾铺在锦竹旁边,自顾自地念叨。
这冷风都吹了好几日,她今夜才来找他们,这话定不可信。
“我看你是一个人在屋里害怕吧!”铃兰脱口而出。
“才不是!”嘴上虽这么说着,闪电一来她便突地没影了。
锦竹掀开锦被,调侃着藏在里面的云眉,“我看某人的胆子只有这么一点点。”
“你说我坏话!这句我听得懂!”云眉气鼓鼓地用锦被蒙住脑袋,不理会她。
两人之间关系虽是有所缓和,但一见面就忍不住拌嘴掐架的毛病是一点儿也没改,铃兰在他们面前都显得稳重许多。
“说正事,明日掌柜的安排我和三桂跟着商队去一趟京城。”云眉从锦被中探出头。
“京城!”铃兰边将桌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中,边羡慕地感叹,“我阿婆曾说京城繁华,能寻着许多珍宝吃食呢!”
“京城?”锦竹前些日子才与阿木聊起过这里,怎么如今这两个字眼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过三桂这人虽老实憨厚,但嘴笨话少,这一路上我们可得小心谨慎。”窗外依然狂风骤雨不停息,屋内却是暖洋洋的,方才还躲在自己锦被里的云眉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锦竹的被子。
锦竹假意嫌弃地抖抖身上,云眉反而搂她更紧了些。
“而且,他眉眼生得好看,样貌也不错。”云眉继续补充道。
听到谈及样貌,锦竹立刻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接话,“要论样貌,无人比得过阿木!”
她为阿木举大旗。
即使三桂对人说话时常常带笑,又手脚勤快,但她依然觉着阿木才真是好看!
“阿木公子是俊朗。”云眉认真思考了下,“但还是三桂看着耐看还周正。”
“好了好了。”劝架般将两人拉开,铃兰默默坐在他们中间,平日里少言寡语的她倒是说出了一番富有哲理的话,“要我看,你们两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偏向谁旁人看得清清楚楚。”
“何人是旁人?”说着云眉就往床榻下张望,好似真有其他人与他们同在一屋,“这屋舍不就我们三人吗?”
难道隔墙有耳,云眉起身支着耳朵靠在墙边,“其他人都歇息了,安静得很,不信你们听!”
要不是为了压低声音不被掌柜的发现,铃兰险些笑出声,憋得脸涨红。
反而锦竹不知在想着何事,罕见的没有趁机再与云眉争辩一番,而是话锋一转,“你们去京城是为何事?”
“不知。”云眉摇摇头,“掌柜的只告知我们跟着商队不要乱跑,到那边自有人会接我们,到下个月再动身回来。”
阿姐何时安排了这些,又为了何事,这几日锦竹只顾着忙活点心铺的事,她竟一点儿也不知。
有何事需要瞒着她?难道关于她的身世?难道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要将她还给在外的家人?
她开始胡思乱想,各种繁杂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连雪团何时从廊道溜进屋中都未曾发现。
雪团舔抵着她的脚面,她猛地回过神来。
“真羡慕你!”铃兰让雪团窝在自己怀中,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尾巴。
“倒也不是没法子跟着我一同去。”一向守规矩的云眉竟也学着锦竹出些歪点子,“明日商队的货物有许多,你挑个大件的钻进去不就不会被发现了。”
“那可不敢!掌柜的要是知道定会责罚的!”铃兰不敢逾矩,又揉了揉雪团的毛发,“我还是在清风楼好好陪着雪团玩比较好,是吧,锦竹?”
“是啊!”锦竹重复了一遍,“才不听你的歪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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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锦竹将包裹丢给已经躲进干稻草堆中的阿木,自己也万分小心地钻到里面的位置。
顺便取了些稻草铺在他们二人的头顶,贴心地叮嘱:“别出声!”
直到感觉马车开始行进,两人才敢露出脑袋深呼吸一口气。
“阿木,你去过京城吗?”锦竹小声地问道。
阿木仔细回想,“不记得了。”
“我不想要去京城,但我此行是有要事。”锦竹这才有空和他细讲,马蹄声和车轮轱辘碾压的声音正巧可以遮掩他们的低声轻语。
“不过我不打算留在那里,待要事办完我就回清风楼。你倒是可以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机会,锦安城的男子大多都想着进京闯荡一番。”她要去看看阿姐的秘密究竟是不是关于她。
“锦竹,你确定我们这样能行吗?”一大早阿木便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如今也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决定,“若掌柜的发现该如何是好?”
“你本身就不是清风楼的人,阿姐定不会说些什么。而我留了书信给阿姐,大不了就是一顿责罚,又不是没有经受过,待云眉他们回城我跟着回去便是了。”
锦竹不知那从何处抹了把碳灰,顺便给阿木的脸上也添了几道,笑了笑,“如今倒是有些像我刚带你回清风楼时的样子了。”
一两个时辰在半梦半醒间飞速流逝,再清醒时已至正午,日光灼热。
“快醒醒!”是云眉的声音。
“锦竹!锦竹!”阿木急切的呼喊声也传至耳中。
锦竹强撑着眼皮,头脑仍是一片昏昏沉沉,“到了吗?”
“你昨夜还说我这法子不可靠,怎么今日就按我说的偷溜出来,还让我给你打掩护?”云眉伸手将他们从货物堆中“解救”出来,边趁机抢占先机数落她一番。
此时他们已进了城门,越往城内走,周遭愈发热闹,放眼望去,尽是繁华。
为了保证他们二人顺利跟随车队抵达接头的目的地,云眉只告诉了同行的三桂。他此时正拖着商队把头,为他们争取尽量多的时间转移地方。
其余人也都行至前方,不会注意队尾的动静。
还有几步路就要抵达目的地,这时若被他人发现可是功亏一篑。
锦竹与阿木出了货物堆,便在云眉的掩护下一起摇晃着躲在行进的队伍中,时不时藏进往来的各色行人中,遮蔽着他们鬼鬼祟祟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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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楼今日客多,堂内座无虚席,吕蓁忙得脚不沾地,片刻也不得闲。
待到午后清点账目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儿,今日耳边怎没了锦竹聒噪的声音,连锦竹的好友铃兰也一直在清扫时躲避她的视线。
她径直走上木梯,寻到锦竹的卧房,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锦被罕见得被方方正正叠好放在床榻上,随身行李也已不见踪影,烛台旁算账的簿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待阿姐看到此信,我已跟着商队行至京城,一月后归来,勿念。
“这倒霉孩子!!!”
吕蓁的嚎叫声瞬间充斥整个清风楼,铃兰被吓得一个激灵,已经开始为她回来后能否安然无恙感到担忧了。
“掌柜的,偏屋的那位公子也不见了。”跑堂的伙计匆匆过来给她汇报。
“什么!!!”
又是一声咆哮,响彻整座清风楼。
还好此时没有什么客官,不然怕是要马不停蹄跑去报官。
“锦竹,我吕蓁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就在那京城自生自灭吧!”吕蓁依然怒气冲天。
她这孩子以往顶多不听话闯个小祸挨顿训,但这次竟敢未经她允许便私自出城,要是被城门查验发现,才真是生死难料。
叹口气,吕蓁撕下一页簿纸起笔写了一行小字,叫来正守在门外的元婶,“元婶,还得你再托人捎信去趟京城,交给阿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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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灰蒙蒙的,锦竹坠入一片昏沉,只瞧见前面一片黑暗中阿姐向她伸出手轻柔地唤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到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温婉沉静,明明是望着她的身影在微笑,眉眼中却满是无法掩饰的忧伤。
锦竹不停地向阿姐的方向迈步,却一直在原地打转,仿佛浮在云层轻飘飘的不能行进。
“你最好自己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是阿姐的声音。
锦竹朝着这熟悉的声音的来处继续走啊走,好累,好冷,为什么怎么也走不到尽头啊。
她蹲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膝间,蜷缩成小小一团,阿姐还会来找她的对不对,还会像当初一样把她捡走的对不对。
她想,她再也不会不听阿姐的话了。
在绝望之际,锦竹嗅到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混杂着日光与草木的味道,她下意识想要将这香味揽进怀中,边喃喃自语,“是阿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