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裹着凉意拂过街边老树,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清风楼的酒旗随风摆动,缓缓升起的炊烟四处飘散,烟火气蔓延开来。
“客官,里边请。”锦竹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往来的食客,清清嗓子大声吆喝,“清风楼新开点心铺,打酒送点心,来瞧一瞧看一看了。”
身旁的铃兰小心翼翼地轻拽她的衣袖,垂头轻言细语地提醒,“锦竹,你这么说掌柜娘子定是要生气的,她可从未许诺会送点心。”
“放心,送上门的客人阿姐怎会赶走?”
方圆十里八乡谁人不知清风楼掌柜吕蓁是个刚强聪慧的女子,锦竹自幼便跟随她长大,自是了解她的性子。
十几年前大雪纷飞中,吕蓁死死抱住襁褓中的婴儿,温热的手掌捂住她冰冷的脸颊反复摩挲,又在雪夜中带她四处寻医,才算保住了她的性命。
自此唤孤女为锦竹,成为掌柜的养在清风楼中的妹妹。
吕蓁从不瞒着她的身世,锦竹打小便总是缠着她再讲一遍从雪夜中选择她的故事。
天色已晚,酒楼也到了打烊的时辰,锦竹同铃兰踩着木梯走上清风楼的二楼。
清风楼是坐落在锦安城的一间小酒楼,一楼前厅摆放着旧木板凳,而二楼几间简陋的屋舍便是掌柜和伙计的住所。
“跪下!”还没踏上最后一阶梯子,锦竹一猜便是阿姐的呵斥声,本能地往前倾身,踉跄几步后膝盖倏然落在木梯上。
吕蓁挽起珊瑚红的袖口,无比严肃地手持竹鞭,“谁吩咐你去门外迎客的?”
“阿姐。”锦竹轻轻跪着挪了几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又是谁供你吃食?”
她倒是丝毫不惧,理直气壮地应下:“阿姐。”
“那你为何自作主张?”
“阿姐今日未曾赶走那些食客,他们对点心赞不绝口,日后定会再来光顾,这可是多少酒都换不来的。”
“况且今日酒楼并未亏损,锦竹何错之有?”
她顶起嘴来倒是伶牙俐齿,吕蓁微微颤抖的手猛地甩开竹鞭,企图给她些教训。
“掌柜的,锦竹没有恶意,只是为了留住食客。”向来沉默寡言的铃兰赶忙跪在她身旁为她说情。
她将铃兰拦在身后,语气这才软下来:“阿姐,不怪铃兰,都是我一人自作主张,锦竹知错。”
被动静吸引的伙计们陆续走上木梯,看热闹般将他们围在中心。
“锦竹自愿领罚。”
站在一旁的云眉找准时机凑近低语,吕蓁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自云眉入清风楼起便尤为看不惯锦竹,她向来做事井井有条,但锦竹却鬼点子多,在人群中惯是显眼,还偏偏是掌柜的妹妹。
而这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锦竹不过是掌柜的在外面捡来的孩子罢了,同他们一起吃住和帮工,掌柜的对锦竹也从未偏袒半分,反而更为严苛。
这样的场景隔几日便会重现,不足为奇,围观的伙计们在吕蓁走后也散开回到各自的屋舍。
方才还无比热闹的楼间只剩下依然跪地的锦竹和铃兰。
“掌柜的吩咐你去山上采些菌子。”云眉从廊间折返,将拿来的竹篓压在锦竹的背上,“明日一早客官还等着这些食材,可不能怠慢。”
离酒楼最近的辰南山崎岖难行,杂草丛生,即使平日里天亮时出行也需万分小心,更别说如今天色渐沉。
采集食材本就是云眉的差事,偏生落到锦竹头上算作责罚。
铃兰心生不满,为她打抱不平:“可是……”
“好。”锦竹缓缓爬起,打断了铃兰还未说出口的话。
她乖巧地应下,收拾好竹篓。
铃兰入清风楼起就与她分在同一屋舍,性子温软的她免不了被食客和其他伙计打趣,向来都是锦竹仗义地出面化解。
替她担忧的铃兰却清楚地看到她离开前嘴唇微微翕动,用口型告诉她:正合我意。
—
这几日酒楼活计繁多,阿姐又看管得严,锦竹没找出一点儿空隙出来溜达。
一早她便瞧着云眉的竹篓里空空如也,后厨的菌子也不多了,便顺着她的责罚去山上处理“要事”。
所谓“要事”,是前几日锦竹在辰南山里偶遇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小奶狗,嘤嘤地跟着她走了好长一段路,颇为机灵,她便将随身携带的半张饼子留给了它。
不知如今小狗是否安好,锦竹反复确认温热的饼子还揣在怀中,边加快了脚步。
路途中还惦记着弯腰在树根处采了几颗菌子扔到竹篓,到时盛得满满当当好回去交差。
锦竹对辰南山的路线烂熟于心,绕过这几株枯树便是小狗那日藏身的山洞。
“汪!汪汪!汪汪汪!”她学着小狗的叫声,慢慢靠近记忆中的位置。
傍晚的月光微弱,昏暗中瞧不真切,只能辨认出杂草中一个突起的轮廓,她暗自想着这小狗怎么一动不动蜷在草丛间,不会饿晕过去了吧。
待到走近半步,她触碰了下那截颜色显然不同的地方,心里一惊,跌坐在身后的杂草中。
这哪里是小狗,分明是人的肌肤。
锦竹平日里喜爱读话本,对于被贼人掳走至山林,索要赎金不成便灭口的桥段很是熟悉,可如今林间风声簌簌,四下无人,她竟觉胸口微微发闷。
她调整好呼吸,起身将这人身上的枯叶扫落,身形和衣着看起来是个富贵男子,他染血的素白衣袍半敞,白皙的手腕处也有醒目的刀痕,刀刀击向毙命之处。
向前躬身,锦竹颤抖的手轻轻探了下他的鼻息,长舒一口气。
气息微弱,但好歹人还活着。
锦竹撕下衣衫的下摆,靛蓝色的布料还带着她的余温,她学着医馆大夫的手法在他的伤口处紧紧缠绕了几圈。
并计划着先把他拖入山洞,待明日天亮再和阿姐请了大夫前来医治。
倏然有一滴水珠滴落在额头上,她抬头望向雾蒙蒙的山头,顷刻间细密的雨丝淅淅沥沥落在肩膀,打湿了她的衣衫。
再不赶着下山,定是要成落汤鸡了。
锦竹护着身后的竹篓,从男子腰间取下看似价值不菲的玉佩,下定决心转身就要离开。
他本就伤重,再一路颠簸下山怕是会加重伤情,要是路上便没了性命,说不准她还要背上命案。
而这靛蓝襦裙可是阿姐才从云锦阁里面为她挑选的布料制成,她吃糕点时都万分小心生怕弄脏,上山时也轻轻拎着裙摆,玉佩就当是补偿她破烂的衣衫,理所当然。
没走出几步,小狗的叫声传来,她回过头,那只熟悉的小奶狗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轻轻舔舐着那的手腕。
锦竹看向四处依然没有大狗的存在,便将小狗抱进怀中,它的肚子凹进去不少,一看就是饿了几天没有吃东西。
她心疼地一点点把温热的饼子掰碎喂给它,看着雨势渐大,打算将它偷偷带回酒楼。
但小狗却始终窝在男子身边,歪着小脑袋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不肯爬进她的竹篓。
“你呀,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想着救他啊!”
锦竹叹了几口气,忍不住又认真打量了下受伤的男子。
方才没注意到,他的脚腕处还有崴伤的痕迹,此时血痕已经凝固,更像是受伤后又行进了很远的路途才熬到这里,也许他也没想到会昏倒在半路。
“好,谁让我心善呢!”
锦竹不等自己后悔,将小狗塞进竹篓,取些杂草覆盖着它的身子用来保暖,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昏迷不醒的他扛起来。
还好她常跟着刘叔打水运水,但他的重量压在她肩头还是有些吃力,只能踉踉跄跄地沿着下山的路线走。
“哎呦,你别往这边走,磕到了吧!”
“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拐来拐去的,阿姐教过这样我们要费好些工夫才能下山。”
“原来此处还长了个小树,没注意撞到你了吧,你说你也不吭声。”
明知不会有回应她依然乐在其中。
半个时辰的路途锦竹就这么自言自语着走出了辰南山,一路只有小狗嘤嘤的叫声应和着她。
—
“锦竹!”
迎着山脚旁人家未熄灭的烛火微光,锦竹认清来人是酒楼的刘叔,激动地朝他挥手。
没注意肩膀上的男子“唰”地摔在草地里。
“这是?”
刘叔忙给她穿好蓑衣,戴好草帽,接过她背上的竹篓。
里面的小狗娃露出小脑袋,好奇地偏头看他。
凑近仔细一看,还有个浑身血淋淋的男子躺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刘叔颤抖的指尖指向他,“这又是?”
锦竹:“捡的。”
刘叔擦擦脸上的雨水,“两个都是?”
锦竹:“难道还能是我杀的?”
也是,刘叔毕竟是看着锦竹长大的,她虽然性子顽劣,但相处久了便知她心地确是良善。
“刘叔,帮我把他们拖到酒楼吧。”她的汗珠随着雨水滚落,一句解释也不愿多说。
“哪里?”
“酒楼啊!”
刘叔又看了眼毫无生气的男子,好心劝道,“锦竹啊,掌柜的今日都如此责罚你了,定是不会让这小狗娃留在清风楼的,更别说这具尸首了。”
“活着的。”说到这里锦竹也辨不真切这一路颠簸下他是否尚有生机。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上还残留着方才被绊倒时留下的污泥,深吸口气后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活着的活着的。”她这才放心。
“可是……”刘叔眼瞅着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放心吧刘叔,我阿姐她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