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雄军节度使名叫杨业,初听这个名字就觉得好似在哪里听过。
于是我低头仔细思索了一番,终于想起来他就是前段日子,我跟着刘舒回到晋阳城前,听过的那个人。
也是现在刘舒能用的,为数不多的,还能与大宋的将领有一战之力的人。
如今的北汉朝廷里,主战派和主和派几乎吵得不可开交。
而堂堂北汉的君主刘继元则窝在新城里独享天伦之乐,据称连朝堂都不去了,根本不顾外面打得什么鬼样子。
这段日子,刘舒批复奏疏的时间越来越晚了,有几日书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
召我闲话的时候少之又少,我乐得清静。
三月十六,辽国前军在后军还没到的情况下,于白马岭附近强行涉水渡涧,被郭进率军当场冲击、溃退而逃。
彼时我坐在刘舒的书室内,刚要告辞离开,就撞见了杨业进门来。
脚步顿住,决定看看戏再走。
夜有些深了,外面还零星飘了几滴雨,杨业披星戴月而来,带来的消息惹得刘舒大怒。
我亲眼看见他将那封插着羽毛的急信团成一团砸在杨业身上,弹进我的怀里,让我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刘舒那张好看的脸上,现下狰狞着,损了美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生气。
气得再也顾不上那些优雅了。
我小觑刘舒两眼,见他没有看我,大着胆子打开,匆匆扫着两眼。
信笺上写着“半渡而击、溃不成军”的字样,我心里就知道辽军大败。
几万的精装骑兵,就这么输了?
我腹诽,但是不敢出声。
“再派。”刘舒缓了缓气息,眸色里重归阴冷与平静:“再派人去请这帮蠢货来援。”
“是。”杨业抱拳,领命而去。
刘舒看了我一眼,让我从脚底板升起凉意,我想我是不是得找个机会溜走,免得现在惹他生气。
“想说什么?”
我乖觉坐在椅子里,不做声。
“再不说话,你的舌头也不用要了。”
刘舒的语气冷极了,我不敢忤逆他。
“辽军败了,不投降吗?”
刘舒闻言,笑意泛着更加阴冷的意味:“你怎么总是要惹我生气。”
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我不问战事,我还能问什么。
“那不谈战事,你就给我讲故事吧。”
刘舒收回了冷笑,浅茶色的眸光里重新布上了难得温和的神色,饶有兴致地问我:“你要听什么故事?”
“就说说现今北汉的君主为什么不理政。”
刘舒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汽漾出,模糊了他的眸色。
他说,他从上一任君主刘继恩开始讲。
那是刘舒的父亲。
天会十二年七月,北汉孝和皇帝刘钧在晋阳城内病故,终年四十三岁。
刘舒的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夏日里登上了皇位,成为北汉的新君主。
在此之前,刘继恩做了十四年的太原尹,可以说储君的位子他坐了太久了,久到他似乎不知道如何成为一个皇帝。
彼时北汉的朝堂上由权臣郭无为把持朝政,军与政都没有刘继恩说话的份。
自刘钧死后,这些权臣就再也无人能够压得住。
所以刘继恩当上皇帝的第一件事,是想从郭无为手里拿回权力。
郭无为是谁?
我对这个故事里出现的第一个关键人物,提出了疑问。
刘舒喝了口茶,继续缓缓而叙。
天会七年,郭无为当上了北汉左仆射、同平章事兼枢密使。
这军政大事,牢牢握在他的手里五年之久。
五年里,整个北汉除了君主刘钧,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刘钧临终时,将刘继恩托付给郭无为的时候说:“继恩纯孝,然非济世之才,恐不能了我家事。”
纯孝、怯懦。
非济世之才。
天会十二年九月,秋日已经远去,寒风从雁门关往南一直吹到巍峨的晋阳城内,大明殿的琉璃瓦褪了色,无钱修缮。
而北汉的大雪还没有下,刘继恩就死在了晋阳宫城。
刘舒说,他的父亲带着那些用不上的仁善,被一个低等的武将乱刀砍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身体都笑得颤抖。
修长素白的手微微掩盖住眼睛,唇角勾起的笑意却有些癫狂而骇人。
“他竟然想着对郭无为怀仁。”
刘舒低低笑着,双肩耸动不止。
六十天。
刘继恩坐在北汉的皇位上仅有六十天,就被权臣郭无为找了个低等武将砍杀而死。
这日子短的,连一个季节都没有过去。
“或许,你的父亲只是急着想当一个好皇帝。”
我低头想了想,这么说着。
在太原尹的位子上坐了十四年,就算不是济世之才,他的能力也是有的。
乱世里,太仁慈的人总是活不长久的,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听了我的话,刘舒平静了下来,他微微侧过头来,思考我的话。
良久,浅茶的眸色里染了影影绰绰的,深不见底的嘲弄。
“没有人要他当一个好皇帝。”
“他们需要的从来也不是一个好皇帝。”
我坐在椅子里,凉意顺着脊背漫上心房,我想起了现在住在新城里日夜享乐的刘继元。
天会十二年距今,已经是十个年头了。
他不管政事,所以活到了现在。
刘继恩死得时候在想什么呢?
或许会后悔太急切的对抗权臣,还是后悔他就不该做这个傀儡君主。
刘舒呢?他此刻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在想什么?
“所以我不做皇帝,我要做权臣。”刘舒伸出手,眼眸里潋滟着淡色的光,声音凉凉的,仿佛早春夹着冰碴的溪水:“当权臣,就可以把别人的人命抓在手里,年初。”
“我杀了郭无为。”
刘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似跟我谈论晚上吃什么饭一样的平淡。
他给他的父亲报了十年前的仇。
“去岁大宋在相州大败我军,他竟然主张要投降。”刘舒说着说着又轻声笑了笑,眸色平淡的眄过我一脸复杂的神情:“父亲说,做人要有骨气,没骨气的人我只能送他去死了。”
“投降,那是懦夫要做的事情。”
“谁要当懦夫,我就送他先去见阎王。”
我听完,只觉得刘舒疯了,或许如今北汉的朝堂里也有人觉得他疯了。
难怪事到如今,北汉的人还不投降,这两个字应该是这里的禁忌。
但就像他说的,他是权臣,拿捏着别人的命,没有人能反抗。
他要当的,是上位者,是那个能杀人的人。
刘舒讲完这个故事后,侧头问我:“作为交换,你也要讲一个给我。”
我因着他的话,低头思考了一瞬,如实道:“我失去记忆醒来时,就已经在宋宫里当不知道何时要死掉的太子妃。”
“自官家的淑妃娘娘去岁死掉之后,再没有人给我讲,属于我的过去了。”
“所以我没有故事能说给你听。”
刘舒的神情有一瞬的愣怔,继而他喝了杯茶,轻叹着:“那你记得,欠我一个故事。”
然后我问了那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
“你这么喜欢昙花香气,是不是也因为你的父亲?”
听见我的问题,他身形有一瞬间的停顿,他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我信口胡诌,只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让他快快说下去。
可话音刚落下,我就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凝了眸,认认真真地在看我,浅茶色的眸光里在这一刻,让我无法觉察一点关于他内心的情绪波动。
如同幽暗的深潭,不知道究竟里面有多深,可你只要踩下去一脚,就可能跌入万丈深渊。
“我父亲在宫里养了很多昙花,他从七月等到九月,花都没有开。可他死的那一晚,花开了。”他擎着白瓷杯子,迎着月色看澄清的茶水:“一年只开一次的昙花,散发着清冽的、略有些甜的味道,让我一直忘不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闻这种味道,就无法安眠。”
“我想,我爱上了这种味道。”
“闻着,就能让我回到过去。”
“让我回到那一天的恐惧和愤怒里,没有它,我没办法活下去。”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嗓音里蹦出的是恨不得将仇人撕碎的语气。
我看着他眼底越发癫狂的神情,有些后悔自己乱问。
刘舒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你不知道哪句话说出来,就引他开始发疯。
那一日,我从刘舒的书室落荒而逃。
我想我再也不要无故惹这个疯子了。
而后几日,得了更加确切的消息,辽人到底损了多少大将。
白马岭宋军大捷,辽国的援军元气大伤。
辽国冀王耶律敌烈及其子一同战死、南院大王耶律沙重伤、其子阵亡,辽援军残部被迫撤回辽国境内。
援军,退了。
像那场故事里的讲述,刘舒癫狂着,会杀掉所有主和的人。
就算他用计将我掳到晋阳,石岭关之役,他也算不到辽人会轻敌到强渡河涧,最终大败而归。
蠢货,是刘舒给辽人这队兵马的注脚。
然而,没有这些蠢货的援助,他注定无法取胜。
困兽之斗,要等暑气的日子,真能等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