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坐回到椅子里,喝了那杯薛七给我倒的茶,茶水已经不热了,入口有些涩然。
“递了消息到石岭关?”我开口,询问的话却带着笃定。
刘舒微微扬眉,似乎很意外,他嗓音低沉:“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郡王殿下亲自到潞州捉我,这不就意味着你除了抓我以解石岭关之围,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话音刚落,刘舒走到我身边,昙香漫过我的鼻端,他伸手捏上我的下颚,桃花眸里潋滟着危险的神情。
他似乎因为我的直言不讳而动怒:“聪明的小猫应该懂得藏拙。”
我脸一转,挥手将他的手臂拍开,语气冷然:“那我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燕王绝不会由你拿捏分毫。”
“那你说得可不算。”刘舒双手撑在椅子两侧,凝眸打量着我:“昔年太子昭因为你回京的消息,各方势力可都一清二楚,我抓到了你,他就注定守不了石岭关。”
他说是开宝九年,先皇暴毙的那个月,赵昭冒雪回京救我的事情。
距今两年多的时间,久到我都有些淡忘了。
如今从别人嘴巴里得知,心境却更加的复杂。
“若换你,你会回汴京吗?”
刘舒直起了身,压迫感消散了,他重新坐回案几后面,冷笑一声:“若我是太子昭,我甚至不会等到官家召我,早已在镇州起兵了。”
是的,起兵,拿回属于储君的一切。
就算将这天下写上再乱的一笔,又怎么样呢?
“那样会死很多人,你若是失败了,你的将领全族也都要因谋反而死。”
刘舒眸色里潋滟着残忍的光芒,他反问我:“那又如何?”
是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样的贵族,不懂得什么是怀仁。
我起了身,临出门的时候,又对他说:“所以,我选择嫁给燕王昭,却不是选了你。”
而后,我离开了这间洒满了昙花香的书室,那考究又优雅的怡安郡王原是北汉王廷里最冷的一名刽子手。
此后几日,刘舒没有见我,我也没有去见他。
我们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那么远。
当我再次被带到刘舒书室的那一刻,我的心里是空洞洞的。
内心涌出的情绪,是平静。
我想我的死期或许到了。
薛立拱手退下,我跌坐在地上,身下厚实的毡毯这一刻却如同生了尖刺一般,让我坐立难耐。
倏然,一封暗信丢过来。
我没敢抬头看刘舒的表情,只是伸手捡起暗信,展开匆匆而看。
信中写了官家已经暂免赵昭在石岭关的主帅职务,换了云州观察使郭进挂帅,任石岭关都部署。
这光景里换帅,军心难免动荡。
可即便是军心动荡,也仍旧是义无反顾的换了。
因为我吗?
我的不安,被他看在眼里。
啪的一声,是笔丢在案几上的声音。
那支笔咕噜噜的滚到我的眼前,笔端还带着浓郁的朱色。
他似乎气得紧了,我抬眸看见他从案几后面朝我走过来,那双出众的桃花眸里潋滟弑杀的光:“怎么办啊,你好像没有用处了。”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或许我该杀了你。”
下一瞬,他松开的手微微抬起,刚要张口喊人,我就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醒悟,这个疯子是真要杀了我。
可我不能死,不能死在这。
“念在,念在我们曾有婚约的份上,不要杀我。”我看着他,看进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浅茶色眸子里:“郡王殿下未曾娶亲,不是在等我吗?”
那封陈旧的婚书里,写着永宁与怡安的昏嫁之事。
是如今的未尽事宜。
亦或许是他的意难平。
“哦?”他修长的手指摩搓着我的唇:“可你嫁给了别人,背叛了我。”
我抿抿唇角,语气里带了真诚:“宋灭唐,我与燕王昭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仇敌?”他反问,眸底的兴味更胜,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拿出一卷空白信纸,一只蘸好了墨的笔,示意我写。
“既然是仇敌,那你骂他。”
我:“……”
兔毫抓在手里,瞬间也醒悟,他的真实意图。
我写了什么东西或许在他看来不重要,但是我得写,这封信也要被送入宋军中,递给它应该递的人手里。
写什么?
我侧眸瞧刘舒,心思一转,就按照他的说法,开始写一篇“骂赋”。
信纸平铺在他的案几上,我洋洋洒洒开始写,刘舒就站在我的身边,微微低着头,仔细的看着。
这一瞬,我们的亲密仿佛真的做了多年的夫妻,我来写信帮他痛骂敌国的将领。
刘舒拿走我写完的信,唇角压住那戏谑的笑意,似乎是真的高兴。
自从听了我的话,刘舒当真派人送了郡王妃的服制给我,颜色仍是与他平日里穿的相似,是浅青色。
我实在疑惑,于是问了薛七。
她却告诉我,北汉的王妃衣着颜色遵循的是“妇人从夫色”,按照礼法刘舒当着紫色,只是他行事阴晴不定,不按礼法。
而我若是做他的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三月十一日,北汉日夜祈求的辽国援军终于星夜兼程将至石岭关,距离关口不足百里。
彼时我穿着浅青色的郡王妃服制,正坐在刘舒的书室里,喝着他的热茶,看着他递给我的,二月的兵事信函。
二月中的时候,北汉遣使臣去了辽国,请求辽援。
“换掉燕王,也还是会有别人在守石岭关。”
我兴趣缺缺,将过期的信函搁在小几上,起身走到书架前,左看看右看看。
除了兵事簿子,就是史料书典。
我想起那个替换了赵昭的人,云州观察使郭进。
在此之前我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不知道这个是何方神圣。
如今的大宋将领云集,潘美、曹彬、石守信、曹翰等这样老牌将领如雷贯耳,米信、田重进、李继隆等青中年的也不乏出众将才,像群星闪耀,就难免会有晦暗之星不被人注视到。
郭进,是谁?
刘舒没有理我,只是手下不停的在写,或是信笺,或是奏疏。
如今的北汉军政几乎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不知他能撑多久,也不知北汉能撑多久。
他似乎很不习惯我说话,或者换句话说,此前的岁月里,他也是这样孤单的住在大明殿里,一个人孤零零的处理军政。
我的到来,我的聒噪,应该会让他有点不适。
我闭了嘴,尽量不打扰他。
良久,又是笃笃的两声轻叩,青衣的宫侍微微低着头,悄无声息的取走刘舒案上一摞文书。
刘舒靠坐在椅子里,端起一杯仍旧温热的茶水:“郭进久任西山巡检,其人英勇,但性格急躁,他来守石岭关,不能说是一步差棋,却也不能说是一步好棋。”
正说话的光景,薛立在门口低声传话,说建雄军节度使请求面见。
还没等我反应,刘舒便应允那位节度使进来。
进来的人穿着轻甲,恭敬地给刘舒行了军礼,一股子肃杀之气蔓延过来。
中年男人,面相冷肃,下颌有一道旧伤疤,但是对着刘舒,神情里多了一份敬畏。
因着军人的敏锐感,让他瞬间觉察出屋子里还有一个多了的人,他看着我,神情审视又带了警惕。
似乎正在踌躇我的身份,或者是什么别的。
刘舒嗓音淡然:“说吧。”
“禀殿下,城池已固,粮草已盘点,我军撑到暑气之日毫不吃力。”
刘舒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任务,又道:“急命传给石岭关方向的消息,传了吗?”
男人肯定点头,嗓音沉沉又带了点沙哑,幽暗的眸色盛满了坚定的神情。
“派了十余暗卫,确保消息顺利递到耶律沙手里。”
刘舒闻言,指尖摩搓着那只白瓷的茶杯,屋里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他沉思后,薄唇微启:“传信其他州府固守,还来得及回来的军马,就收回晋阳城内。”
“是。”
这一声回答,让我如梦初醒般,回神时,屋内就只剩了我和刘舒。
我们对视着,这是我第一次觉察到北汉这个国家的脆弱。
“怎么?”
“困兽之斗。”
刘舒听了我的评价,浅茶色的眼眸半眯着,唇边漾出一丝冷笑:“不要盲目自信,我还没输呢。”
“可你只能等。”
我的笃定惹得他淡笑,神情里是毫不在意。
刘舒的军令是令所有人都在等,等夏日的暑气再次劝退大宋的军马。
“十年前,我们也等赢了。”
开宝二年,先皇征汉,宋军在夏日里不战而溃。
“如果这次上天没让你等到呢?”
刘舒站起身,一步步的向我走来,我毫不怯懦的瞧着他,想看看这个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赢。
他将我禁锢在书架前的一方空地上,嗓音低低的响在我的耳边。
他说:“聪明的小猫不应该时时刻刻试图激怒我。”
浅茶色的眸光扫过我的脸,刘舒微微侧头,颊边漾出残忍的笑意:“如果真的没能等来,我就让你给我陪葬。”
我听后,脸上血色尽失,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你这个疯子。”
他伸手捏上我的下巴,轻轻地吻上我的唇角:“可以看看喜欢的衣服,陪葬的时候带到棺材里去。”
刘舒走后,我跌坐在毡毯上,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胸口憋着的那股气好半晌才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