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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晋阳(2)

晋阳城内的宫城,和他的城池一样的巍峨,处处透着那种隐隐压抑的气息。

“怎么,要我请你?”

我回过神来,看见刘舒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正回头看我,眼眸里闪着危险的神色。

于是赶忙抬脚跟在他的身后,不敢怠慢半分。

晋阳宫城很大,远比汴京的宫城要大。

行过狭长的甬道,两边是几丈高的青色城墙,将头顶的天割成长长的一条。

路的尽头是一处宫殿,匾额上笔法遒劲地写着三个字。

大明殿。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

这里很大也很旧,空旷的前殿地上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杂草,院子里没有半点花点缀,只有一颗歪在墙角的老松树,孤单的立着。

檐角的琉璃瓦褪了色,回廊的柱子也有些斑驳掉漆,似乎很久没有修缮过的样子。

与宋宫的宫城,大相径庭。

来的路上,连宫侍都没有几个,安静的可怕。

大明殿的殿门口立着黑甲的侍卫,腰间坠着黑鞘的长剑,脸色肃肃的,与晋阳城门口的半点不一样。

他们见了刘舒,肃然行礼。

刘舒没有和我多说什么,吩咐一名叫薛立的亲卫,将我带到大明殿的偏殿居住。

推开门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飞舞的灰尘,看来是好久没人住过的样子了。

薛立冷声道:“夫人先住下,等会儿属下派人来打扫。”

我微微颔首:“多谢。”

薛立走后,我在院子里四处转了转,发现荒芜的厉害,真的半个人也没有。

我甚至觉得心里发毛,这偌大的宫殿,平日里只有刘舒一个人在住吗?

直到薛立找到打扫的人来,是个少年模样的小将。

我颇为诧异的看了一眼,心里嘀咕一声,真连一个婢女都寻不到吗?

小将动作很麻利,扫地擦灰,铺床焚香,甚至烧水煮了茶,十分周全。

他做完这一切,给薛立行了军礼就退下了。

薛立拱手,对我说:“夫人屋子已打扫,属下告退。”

说着就真的走了。

不过我不能跑,只要我靠近门口,甲卫的手就会暗暗按上那柄黑鞘的剑,暗示的意思好不明显。

晚间的时候,薛立差人送来晚饭,算不上丰盛,但也没有故意怠慢,就是寻常的一荤一素。

这是我从汴京出来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了。

热菜热饭,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周身。

可吃过了饭,屋子里也只有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我寻了一盏宫灯,提着灯在回廊下瞎转悠,只要我不出大明殿门,这里就没有人管我。

宫灯在凉风里抖动,我驻足在宫城下,看着高耸的檐角,微微叹了口气。

大明殿内,算得上插翅难飞了。

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处亮着灯的屋子,此时已经很晚了,月色如水,我好奇的走近,隔着那扇微微敞开的窗子,正看见低头写着什么的刘舒。

他的外袍除去,只穿着单衣,修长的手指抓着一根笔,正仔细认真的写着,眉睫之下不知闪着什么神色,薄唇紧紧的抿着。

我停了一会儿,转身要走,却听见他推开了窗子。

我回头,看见夜风吹起他的头发。

“来找我?”

我如实摇了摇头:“夜深无眠,四处逛逛。”

他闻言,眸色里带了笑意,微微侧头,提出建议:“不若进来喝杯茶。”

我刚要开口拒绝,身后多了两个玄衣的甲卫,拦住了我离开的路。

这哪里是请人。

我咬着牙,皮笑肉不笑:“殿下盛情邀请,我自然不好推辞。”

所以我被刘舒“请”进门,开始喝茶。

不得不说,刘舒房里的茶实在是好,宋宫里的茶,就是徐瑟瑟宫里的也不及这杯茶。

刘舒轻慢的笑了一声:“喜欢就常来喝。”

他仍旧在案几后看着什么,盯着那笔尖,我突然心口一凛,呼吸一滞。

刘舒头也没抬,朱笔在奏疏上批注着:“怎么?觉得意外?”

“是有点意外。”我尴尬的笑笑。

北汉的军政如今都尽归了怡安郡王刘舒在批复,我着实意外。

刘继元到底在干嘛?

“他安心当着皇帝享福,自有人替他守护国家,有什么不好?”

似乎我脑海的想法,都会被这个人看穿一样。

我把脸埋进茶杯里,死也不答他的话。

为了缓解屋子里死一般的安静,我开始寻找话题。

“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的夫人呢?”

刘舒抬眼看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我没有娶亲。”

嘶,我闭了嘴。

屋子里有安静的仿佛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这里怎么这么旧,路上也没看见什么人。”

刘舒又抬眼瞧我,似笑非笑的:“钱都拿去打仗了。”

得,我就不该说话。

许是我鸵鸟的样子,逗笑了他。

他终于合上了奏疏,搁了笔,指尖轻敲案几,便有一个青衣的宫侍将一摞奏疏都抱走。

“大明殿里只有我在住,陛下和宫妃都住在西北边的新城里。”刘舒站起身来,凑近了我,手指挑起我的一缕头发,语气很是暧昧:“还不回去睡觉吗?难道你想住在我这?”

我闻言,腾得一声站了起来:“困了困了,睡觉去了。”

起身的时候甚至险些撞上他的头,我几乎逃一般的快速跑走了。

身后,隐约听见他轻笑的声音。

翌日,刘舒早早的就出了门去,实际上我住在偏殿里,根本没怎么睡,我的脑筋从进来的那一刻就绷住了,无法放松下来。

白日里我在殿内转悠了几番,发现真是一个宫侍都没有,心生一计。

绕着绕着,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一株蜿蜒着向外生长的榆树斜斜地探出大明殿外去。

夜色下来的时候,刘舒也没有回来,大明殿内外都是一片漆黑的颜色。

我悄悄摸到白天踩过点的地方。

爬树,翻墙,落地。

然后眼前停了一双素白官靴,再往上是金丝锁边的锦衣,然后是那张容色出众的脸。

一名亲卫提着一盏宫灯,灯光映在刘舒浅茶色的眼眸里,那里的神情让我觉得害怕。

“哦呀,有只小猫想要逃跑。”

下一瞬,脖颈上挨了一把匕首,一名玄衣暗卫悄无声息的站在我的身后,我是半分也不敢乱动。

“不是逃跑,是走错了。”我微微往侧边让了让,后背浮起冷汗:“只是走错了。”

刘舒着一身锦白衣衫,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温和,他桧扇搭了搭手,却道:“原来小猫想玩逃跑的游戏。”说着扇子展开,沉吟一顿:“刚好我也很喜欢玩游戏。”

不用想也知道他一肚子坏水,我害怕的不敢吱声。

“就把今晚这路上的所有侍卫全都杀掉好啦,你每逃走一次,我就杀一波侍卫。”他哈哈笑了两声,我却觉得他是个魔鬼:“你说好不好?”

此时风起,宫灯的光在风里微微抖动着,我们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我呼吸不畅,却不敢忤逆他。

因为他真的会杀掉我。

“嗯?为什么不求求我?”他见我没有反应,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脸上浸满了阴郁神情。

“我偏不求你。”我胸口起伏,嘴巴里装作浑不在意:“你杀的是你们北汉的子民,与我何干?”

“好聪明的小猫啊。”他悠闲的摇了摇扇子,转移了话题:“可是小猫有点脏了,带她去后山的温泉洗洗吧。”后半句说给了亲卫听。

听见这话,我闻了闻自己,确实有点味道了。

自被刘舒掳走,都没有好好洗过澡,说到底都怪这个人。

或许是我的脸色太过明显,他扇子点了点我的心口,轻轻地,却让我觉得千吨重。

“真不乖,小猫心里又在骂我了。”

“殿下多智,我岂敢骂你。”

这话似乎夸到了他心口里,受用的笑了笑,没有再为难我。

北汉如今在乱世里摇摇欲坠,可皇家的排场半分没有少,我被带到皇宫后山的温泉处,宫侍细心的洒了很多花瓣,整个池子都香喷喷的。

多日里的疲惫和精神这一刻得到了放松,我闭上了眼睛。

该死的刘舒,算你做了件好事。

温暖的水包裹着我的周身。

水汽烘着我的脸,微微发烫。

蓦然的一声轻笑。

嗤——

“警惕性真差啊,我的小猫。”

这道声音如惊雷炸开,我头皮发麻,瞬间睁开眼睛,看见刘舒换了件青竹的锦袍,手里惯有的扇子不见了,此时正伸手试了试水温。

“你,你,你给我出去!”

“看见本王这么激动?”他促狭的笑了笑,用手摸了摸脸:“可是想和本王一起泡澡的贵女可以从晋阳排到汴京,你不愿意吗?”

“我,我,我嫁过人了。”我憋得脸通红,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可下一刻,刘舒却脱了外袍,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我又不在乎你嫁过人了。”

我见他还要继续脱,赶忙往池子后面走了两步,缩在花瓣中间。

“好了殿下,别玩了。”我镇定下来,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大老爷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聪明了,聪明到我想要直接杀掉你。”刘舒停了动作,盘腿坐在了池子边,他手拄着脸,一脸失望:“可杀掉了你,日子就会重新变得无趣起来。”

我听不懂,小觑他两眼:“殿下到底要干什么?”

“嗯,就这样傻傻的就好。”许是看见我一脸无语的神情,他又开心了起来,拍了拍手说道:“我们来玩我问你答的游戏吧。”

“你每答错一题,我就脱一件衣服。”刘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上兴味十足:“你应该不希望我下来吧。”

“问吧。”我咬牙切齿,觉得这个人真是无耻之极:“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乖。”他眸色深处的笑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常般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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