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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晋阳(1)

路上是千篇一律的山,本该秀丽的风景在这一刻显得令人心里压抑。

我们走到山谷脚下,来到一处缓坡处,刘舒下了马,对我伸手:“暂时不能骑马了。”

我没搭他的手,自己利落的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疑惑着问他:“要翻山?”

刘舒嗓音沉沉:“翻山。”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只知道树林茂密,昨天这里似乎下了雨,本就不好走的道路更加的泥泞不堪。

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不知道谁踩出来的小道上走,走了不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了。

刘舒见状,扯过我的胳膊,给我借力。

奈何治标不治本,我又走了一会儿,双腿跟灌了铅一样的重。

“不,不成了。”我拍了拍他的手,上气不接下气,额间后背全是汗:“你杀了我算了,我真走不动了。”

黑暗中,刘舒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他低声吩咐:“扛着。”

紧接着一把大手将我扛起来,惹得我惊呼一声。

“闭嘴。”他语气里都是不耐。

我抬头,正看进刘舒浅茶色的眸子里,遂撇了撇嘴,偃旗息鼓。

他这亲卫很高大,走路很莽撞,根本不顾我的死活。

路上有些一人多高的草叶子很锋利,我用手掩住脸,那些叶子划过我的手,惹来阵阵瘙痒。

倏然男人住了脚,微微低下身体,我也紧张起来,半点声音不敢出。

半晌,前面有男人的低呼声,紧接着是布帛划坏的声音,但更闷一些。

直到我的鼻端嗅到了一丝血腥气,脑海里才发紧的意识到,那是人死了才会发出的声响。

谁,谁死了?

“殿下,是宋人的斥候。”刘舒的亲卫低声回禀着。

“都摸到这儿了。”刘舒冷哼一声:“去看看是哪个部的。”

亲卫又回到那附近,低头扯了个军牌下来,仔细摸了两下,肯定道:“是郢州部的。”

刘舒哼笑一声:“尹勋?”

这时候扛着我的这个亲卫说了话,嗓音浑厚:“尹勋其人残暴,曾因疏浚河道的事情割过几十个民夫的耳朵,他被赵胤流放许州后,估计近日得了调令才来的。”

“看来咱们新任的宋国皇帝为了赢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说着刘舒有意无意的往我这里瞟了一眼,阴阳怪气的眸色在我身上绕了绕。

我小觑他两眼,没说话。

“但是在这个地方遇到了郢州斥候。”刘舒语气突然急转直下,嗓音里满是怒意:“杨业究竟在干什么?”

说着刘舒指着一个亲卫,冷声下令:“你急去隆州探查,不管消息如何,初十之前务必回到晋阳城。”

“是。”那名亲卫拱手,扭头牵了一匹马,利落的领命而去。

我们从山间的小路急行,比之前走的速度快了些,这高大的亲卫将我颠得头眼昏花,有那么几刻我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昏过去了。

我不敢说话,自那名斥候事件之后,周遭气氛低至冰点,我甚至觉得我只要敢开口说一个字,刘舒就会毫不犹豫的捅我两刀。

行过丛密的树林,上马急行。

一路枯燥,各人沉默,不在赘述。

我本以为我们就会这样的骑马进城,却不料刘舒似乎又不那么急了。

我们停在不知距离晋阳城多远的地方,他在一间算不上多考究的宅院里,开始沐浴更衣。

连带我,也得了一桶热水。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想着这一路泥泞,若有铜镜,该是一幅怎样的粗陋样子。

近一月之久,终于勉强用这桶热水梳洗一番。

虽然比不上宋宫里,但是能去去灰尘也是蛮好的。

刘舒给我寻来的衣物,是寻常北汉女子穿的襦裙,鹅黄的颜色,显得很鲜丽。

是以,我走出去的时候,刘舒正在院子的凉亭里,开始喝着茶,轻摇着桧扇。

他心情似乎好了些,唇角勾了微微弧度。

“走吧。”

门口是一辆极其考究的马车,马车的轩木漆了暗棕的色,车帘上绣着层层叠叠纹样,一行三名亲卫也都换上了暗青色的官服官靴。

这是,要唱一场什么戏?

我狐疑着,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爬进马车里,没想到马车内还焚了不知名的香,香气清冽而浓郁,闻了一会儿甚至还带了点白兰的甜。

刘舒穿着十分华丽的官袍,衣袍上金丝暗纹,罗纱罩在锦白的青竹枝单衣外,就连手里抓着的桧扇上都绣着精致的刺绣。

甚至,这个人还在宽敞的马车里喝着茶,简直不知道他在干嘛。

我坐在原地,当锯了嘴的葫芦,只是用疑惑的眸光看他。

从汴京出发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以这种方法,到达大宋如今的敌人——北汉的都城内。

三月初六,日头暖意融融,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彼时,我坐在刘舒的马车里,车内熏香袅袅,考究又雅致。

刘舒告诉我,这熏香是昙花香,解了我一路以来的惑。

他似乎格外喜欢充满暖意的昙花香气,就连身上的衣袍、手中的绢布桧扇都染了这样的香。

我鼻端觉得不耐,打了个喷嚏。

刘舒眸色淡淡眄过来,带着极轻的笑意,他伸手掀开一点车帘,清冷的空气透了进来,我微微舒了口气。

四驾马车极稳,可他只是郡王,郡王当用双驾,这样明目张胆的僭越皇权。

我瞥眼看他一脸的神情自若,仿佛并不觉得有问题,周围的侍从也都是一脸的镇定,仿佛惯常如此了。

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我不敢问。

临近晋阳城的时候,此时大宋的军队还没有到,但是四周也是风声鹤唳的气氛,大军将至的压抑弥漫在空气里。

我掀开前门的车帘,透过小小的轩窗往外看去,晋阳城似乎比汴京城还要大,这个认知颠覆了我的想象。

许是听见了我倒吸的冷气,刘舒手里的桧扇啪得一声合上,身后传来他戏谑的声音:“怎么?没想到晋阳城这样的巍峨?”

我如实的点头,从汴京城里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过,那里巍峨大气,城内朱门高耸,似要入了云端。

可晋阳城,更高,也更大。

是肉眼可见的大。

大宋真的会赢吗?我不由得开始深思,也为大宋开始担忧。

晋阳城门口,我以为会盘查询问,可守将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放行。

我有些傻眼,不由得看向刘舒,却见他眸底闪过一丝异色,薄唇微启,神情带了点残忍:“整个北汉还无人敢拦我的马车。”

彼时我不懂他的意思,郡王在北汉难道是什么很高的地位吗?

晋阳城内,百姓如以往般生活,街上商贩如旧,商铺仍旧开着,似乎丝毫没有被大宋出兵的消息镇住,我其实很不解,但是我不问。

我用心守好一个俘虏最基本的操守,那就是闭嘴。

街边不知道哪间铺子在做烤鸡,我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吃一顿肉了,在军中只有菜饼菜粥,从刘舒将我掳走,一路上吃的也都是干粮。

我紧紧盯着那只街边炉子上的烤鸡,看它从鸡腿鸡肚上流下的热油,那股烟火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鼻腔,让我无法转移视线,就连刘舒和我说话我都没听见。

直到刘舒的桧扇落在我的头上,敲了敲。

“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抵不上一只烤鸡。”

他离我有点近,近到我低头能从他的领口看见白皙的脖颈,上面青色的血管似乎在跳动,昙花香味掩盖了周遭的烟火气,似乎又将我拉回那属于高位者的优雅里。

我赶忙往后拉开距离,后脑顶在车轩上,嘴里陪着笑:“郡王殿下清雅隽逸,五代里哪有贵公子极得上您。”

刘舒没有离开,反而又微微的凑近了,他低眉瞧我,鼻端溢出一丝冷哼,狭长的眼眸里闪过莫名情绪:“比宋国的燕王如何?”

我狐疑看他,当然选择哄他:“自然是殿下略胜一筹。”

不过仔细评估一下,刘舒的容貌确实出众,可是瞧见他总是隐隐觉得危险,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流转的永远是我无法揣测的神情。

他终于坐了回去,昙花香抽离了我的周身,桧扇轻轻摇着:“那你怎么选择嫁给燕王,而不是我。”

我心思转了转,道:“我失忆了,醒来的时候已经住进了汴京宫城。”

刘舒眯着眼眸瞧我半晌,突然冷冷的笑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那笑音极轻,像猫盯上了洞口的老鼠一样,不急着抓。

他没接我的话,不说信,也不说不信,桧扇展开,轻慢的摇着。

正在这光景里,马车停了下来,门板上响起笃笃的两声轻叩。

我歪头看向刘舒,他则冲我扬眉:“还不下车?”

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半句话不敢多说,推开车门,见到车下面置了矮凳,踩上去很是稳当。

刘舒的周遭让我有一种错觉,他的侍从事事考虑详实,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全,大家都十分的小心翼翼,连官家身边的宫侍似乎都做不到这样。

就目前为止,任何一件事都没有纰漏,就连餐食的热度都算得很好,不热一分,也不冷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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