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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月夜之变

次日,李恪在地上用横刀画了路线图。两个人商议一番,定下了计划:凌晨时分,趁着换岗时守卫空虚,刺杀桥头守卫,不要惊动大部队,然后跨桥渡河。一旦两人趁着夜色混入附近山林,就彻底安全了。届时,只需要操心如何混进襄州城即可。

李恪表现得极平静。对于李恪而言,刺杀是极容易的事。他十一岁就入军营,彼时先帝还未平定天下,到处硝烟四起,早已对这种趁夜偷袭的事轻车熟路。整个计划唯一的危险就是渡桥时会惊动大部队,到时候会有一场血战了。

他会拦住大部队,掩护芙蕖逃走,再找机会脱身。

芙蕖咽了咽口水,心中总有些紧张。

李恪说完计划便将横刀收回鞘中,随手拨了些土将地上的痕迹抹去。

两个人都在等待着这场雨停下,等待着约定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芙蕖忍不住说,要是她死了,要李恪把她的骨灰带回长安去。

李恪问,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芙蕖想了想:那就把她的骨灰,装进红色的盒子里带去长安。

李恪让她没事干就去捡点柴,要是还闲得慌,就去把蒜给剥了。

芙蕖控制不住想要胡思乱想,干脆就出去找点事做。

然而,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好运庇护,芙蕖正捡柴的时候,见到了旁边一块落灰的牌匾。她拂开一看,落款处,是一个小小的“陈”字。

她狐疑地看了看牌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落满灰尘的院落。

他们在此地待了好几日,因为屋顶破了,两个人都没有选这处院落落脚。她心中隐约觉得这个陈氏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索性就踏了进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线索,正打算离开,脚下就踩着了一个硬块。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枚模糊的印信,上书四字:襄州陈氏。

电光石火间,芙蕖想起来了。她的记忆回到了永和元年,在家中纳凉的某个下午。

芙蕖的阿耶杜大人,官儿小,却极八卦,最爱和她讲古。父女俩时常坐在院里的柿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朝堂上的旧事。

晋王的母妃陈妃死在十年前。

同年,一场大火将晋王从意气风发的少年烧成了一个无缘皇位的废人。陈妃是襄州人,她的父亲陈老将军在太祖起事时就追随其后,算是当朝数一数二的将门。

然而,权利中心的斗争动不动就是抄家灭门的惨祸。谁也不知道十年前,长安深深的宫阙里发生了怎样的血雨腥风。总之,十年前,陈妃一倒,晋王失势,襄州陈家也就一夜之间被灭门。

她记得她阿耶说,陈老将军死得冤枉,死前大呼“李氏负我!李氏负我!”

七十岁高龄,还想要拔剑杀贼,最后护着孙女,被乱箭射死。

阿耶说,应是当年的太子所为。

那年晋王才十五岁,刚刚打赢了乌桓人,人人都说,封狼居胥指日可待,是陛下的卫青、霍去病;彼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傲慢又恣意。

然而转眼之间,母妃死了,外祖一家死无全尸;一场大火,烧毁了他的面容,从此成了个面目有损,无缘皇位的废人。

不过,那已经是建安年间的旧事了。

如今十年过去,襄州城中的陈氏祖宅早就被拆了又卖,而这座曾经车马不息的山中别院,早就长满了荒芜的野草。

芙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的画面。

她一直很奇怪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菩萨庙,如果陈家的别院就在十几里外,那就完全说得通了。

芙蕖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她隐约感觉到不对,立马去找李恪。

李恪看见了那方小印,入手片刻他便觉十分熟悉。他摩挲了片刻,却很快被芙蕖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来不及细想,一个极严重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

假设李恪是杀人夺玉的杀手;玉佩是晋王信物;这座别院,正是晋王外祖家的别院。

两个人瞬间想到了一处去。

没人知道十年前究竟发生过怎样的恩怨,但很明显,他们误打误撞,住进了整个事件的暴风眼。

“此地不能留了。”

他们灭掉了火堆,抹掉留下来的生活痕迹,不再停留,快速离开了这座荒芜的鬼村。

……

十年前,陈氏一夜灭门。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和晋王相斗的太子早已死无全尸。当年掺和灭门案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家族无数,很多都在当初的斗争中死光了。

可到底是天高皇帝远,还有人苟活至今。其实最成气候的便是襄州淳于氏。

对于淳于氏而言,太子倒下了,他们的靠山没了;苟活到如今,不过是因为晋王还没来得及清算到他们头上。如今长安来人了,他们就该死了。

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因晋王的失踪而时来运转。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这样的旺族?他们当然要拼死反扑,不死不休。

因为只有晋王死了,他们才能活。

……

山中,两人前脚刚走不过一里路,山下就传来了动静。

转眼间,星星点点的火光就包围了那座鬼村。时间太赶,没能抹掉全部的痕迹,淳于家的人大概是发现了芙蕖他们在鬼村中住过的痕迹,当即便有数十支火把散开,如同星火般,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开始了大范围的搜山。

情势急转直下。

李恪没有停下来,带着芙蕖在山中周旋。

芙蕖紧紧跟在李恪身后。她看见密密麻麻的火把在山林间晃动,好多次都以为他们要完了,李恪便带着她从山坳处穿过去,从断崖下头绕过去,实在避无可避,便借着茂密丛林的掩护,躲在树上。

有时难免被搜山的人发现,躲不开就只能在他们发出声音前全都杀了。

李恪身上的血气越来越重,也没时间去擦一擦横刀上的血。

晚上,两个人藏在了一棵苍天大树上,李恪就像是一只没有呼吸的蝙蝠,芙蕖被他按在身侧。芙蕖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地看着底下的人举着火把过去。

终于,这一波追兵过去了。

这并不代表着情况有任何的好转。

那些在山林间亮起来的火把,星星点点,如同萤火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这萤火那样美丽,却堵住了他们的全部生路。

进是死,退也是死。

他们就这样被困在了星火的中间。

运气真是很捉摸不定的东西。他们在鬼村那么久都没人发现,算是运气好;可若是早有人发现,他们趁着大部队来前撤离,两个人还能毫发无损。现在却是不早不晚,赶上了大部队搜山。

仿佛一旦抓到了小尾巴,命运就山呼海啸地追上来了。

芙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下意识去寻找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李恪看起来有些阴鸷,他盯着山下看了许久,转头问她:“想活么?”

她从他的身上嗅到了铁锈、还有风沙的味道。

芙蕖当然点点头。

李恪说,等到夜深一些,他们就直接下山。

芙蕖有点迟疑,她虽不懂行军打仗,也知道此刻刚刚入夜,山下正是最戒备森严的时候。这个时候下山,岂不是自投罗网?

李恪盯着远处山间的火光,“不是我们,是我。”

他的办法很简单。李恪单枪匹马闯关,故意暴露行踪,吸引所有追兵的注意,将火力引向自己;芙蕖则趁乱摸黑下山,他掩护她脱身后,再自行寻机离开。只是,他若引开追兵,她便要独自走完那条下山的路了。

李恪早就习惯了刀口舔血的生活,自然也明白在这样的夜里吸引走所有的火力,是件多么疯狂的事。

真奇怪,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有多危险,而是——

她怕黑,又怕鬼。

他看着脸上还有些仓皇的小娘子。她看起来很单薄,似乎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她的命。

李恪低声问她,“害怕么?”

芙蕖当然有些怕的。可她又想,她只需往前跑便是了,能有多危险呢?就像从前每一次一样,李恪去杀人,她躲在大树上等着他回来就好。

所以她摇摇头,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她有些懵懵懂懂,就像是从未见过风雨的鸟,才刚刚褪去绒毛,尚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暴雨。还以为和从前一样,只需要睡一觉,就雨过天晴。

可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若不想办法破局,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即便是李恪这样的人物,引开大部分追兵,也是九死一生;而她若在下山的路上撞见淳于氏的人,同样是凶多吉少。

他收下了她两颗珍珠,答应要送她下山,总想让她活下来。

李恪说要做一些准备,芙蕖以为这个准备可能是找点武器。结果李恪离开了,再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刺客。他将这人丢到了芙蕖面前。

他摘下自己的横刀,一同扔到了芙蕖的面前,“杀了他。”

芙蕖看着地上的那苟延残喘、还试图往前爬,向她求救的刺客。她想要往后退,却被按住了肩膀。李恪不许她后退。她看见了他的眼神,阴鸷、平静。

他没有在开玩笑,是真的要她杀了地上的人。

芙蕖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氛。

她懵懂地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中要严峻得多。

李恪没有安慰她,而是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他掩护她,也不代表着她就能顺利离开,“你的命只有一条,要是遇见了危险狠不下心,只有死路一条。”

她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李恪。

芙蕖心里明白他说得对。可明白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对于一个闺阁小姐而言,她就算是想去杀人也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

她往前走了两步,有点腿软。

可她一软下去,又就被李恪顶住了膝盖。

她想跑,又被他像抓猫那样抓回来。

他几乎是把她拎到了那个苟延残喘的刺客面前。

李恪看着地上的尸首,眼神很漠然。最快激发一个人狠劲的办法就是去见一次血;一个从来不敢主动伤害人的小娘子,学会抵死反抗,才有可能顺利穿过封锁线。

他说:“再高大的男人,你捅下去,他也就死了。”

“想想你的阿娘、阿爹,还有小妹。你死了他们要怎么办?想活,要学会狠心。”

芙蕖不跑了。

她的胆子很小,怕鬼、怕黑;她的胆子又极大,敢带着账本逃走,敢骗李恪这样的人。

胆大胆小之间,不过隔着一个“家”的距离。

她鼓起勇气,捡起了地上的横刀。

她还是不敢杀人,不敢朝着地上的人捅进去。

李恪注视着她发抖的指尖。

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宽大,粗糙,带着铁锈和风沙的气息。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连同刀柄一并被握紧了。

她闭上了眼睛,扭开了头,不想去看死人的场面。

那只大手却强迫把她的脸扭了过来,让她睁开眼。

她茫然的睁开眼。

她感觉到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飚出来。

人血溅出来,溅满了她的襦裙,也溅上了李恪的侧脸。

他让她记住把人捅死时的手感,逼她看着地上的人咽气。

那被烟熏过的沙哑嗓音,从耳边传来。

他说,人命有时候和草一样,你割下去,也就倒下了。

你瞧,他吐血了。咽气了。

你去摸摸,是不是凉透了?

李恪的语气带上了笑。

只要足够狠,你就能活下来。记住了么?

真奇怪,他的样子很可怕,血溅上去,他的半张脸都是人血;那血溅在她的襦裙上,也溅在他的面颊上。他本来就是黑布覆面,不像个活人,现在就连眼皮上都是血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好姑娘,做得好。”

她第一次听见李恪这样轻柔的嗓音,明明这个人的眼神阴鸷得可怕。

也许是今天没有下雨,许久不见的月亮高悬。

明亮地照耀着那个修罗般的黑衣人,也照耀着地上浑身是血的小女郎。

她应该害怕的,可她觉得他仍是那个大大的,安全的巢。

她想问,那你呢?

如果今天真的已经危险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要用这种方式来教我保命。

我下山了,那你呢?

我好像,只给了两颗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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