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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上吊和小鸟羽毛

闺阁小姐实在是麻烦。

她总有些咳嗽,想来是风寒。雨越下越大,也不适合赶路,裙子湿了她又要病倒。我们不得不在这鬼村多住了段时间。荒村里有不少黄鼠狼和野鸡,可以拿来炖汤。

大抵是山中荒僻,这鬼村被灭门后,屋舍里并未被洗劫干净,锅碗瓢盆这些家什倒是不缺。我们有了口很大的锅。门窗也用找到的布帛一一封好。

夜里去碰她的额头,好在没发烧。

山上有些紫苏叶,辛温解表,一并有些葱白,便一起抓来炖汤。

我想一时半会走不了,要不留只母鸡来下蛋,蓑衣可以拆来当鸡窝。

小姐不愿,因为她极喜爱那件蓑衣,若是我不在,她就躲在蓑衣里头睡觉。

她喜爱那件蓑衣已经到了把我当做蓑衣挂件的程度。我要碰蓑衣,还要提前和她报备。

这也没什么,挪走鸟的窝,总要告知她一声。

和从前一样,她总试图在睡前给我洗脑。

据她所说,她是长安一位贵人的救命恩人。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落魄,等回到长安后就会飞黄腾达。而我被刺客追杀了一路,不如拿上她的钱远走高飞。到时候逍遥法外,岂不快哉?

我的答案当然是“不行”。

住在鬼村真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这位小姐本来就怕鬼,如今更要疑神疑鬼。

晚上总要问我一百遍“李恪在不在”。

我就说“李恪不在”。

有一次我说“李恪在”。

她问我是不是鬼变的?

夜里,她总要抱着我的剑睡觉。但第三日,门外有黑影一闪而过后,她觉得抱着剑也不安全了,非要抓着我的衣摆睡。

我在这山上杀了这样多的人,世上若有鬼,第一个索的便是我的命。她怕什么?

事实上,那黑影是只野狐。

我将狐狸抓回来,她不信。

晚上又有黑影闪过。我抓回来了一二三四只狐狸,拎回来给她看。

她非说有鬼,她问我,鬼村夜雨,野狐嚎叫,这不是聊斋的开头么?

我不觉得。

不过,鸟怕狐狸,情有可原。

清晨起来,我的衣服被揪成一团咸菜。

她说自己的手是纤纤玉手,揪出来的是翡翠白菜。

我从她的手中扯出我的衣裳。

她说我是小气鬼。

当然了,我就这一件衣服。

她倒是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今天换套藕粉色的,明日换套荷叶绿的;又要拎着裙在我眼前转来转去,转得比窗外的雨还叫人心烦。那借给她的衣裳洗了好几次,还有烦人的香。

她靠得很近,难以忍受;我换到了另外一边坐着。

她紧追不舍。我问她为何非要蹭过来。

她说感觉身后凉凉的,可能是狐妖吹气。

“很害怕么?我有一计。”

“将你杀了,变成孤魂野鬼,就不会怕同类了。”

她不吭声了,坐在了离我远一些的地方。

终于清净了。

半夜,我感觉身后有东西在呜呜。

谁在荒郊野岭烧开水?

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她在哭。

她说她是怕鬼。

我知道她是想家了。

我一直试图从她的话里得知世界的吉光片羽。却总听到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觉得琐碎、混乱,像是小女郎打翻的妆奁。而在那些小事里,提的最多的就是家。

然而她只愿说自己怕鬼,不愿说想家。

我坐在了她的身边。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念的东西?

人是由无数个过去的瞬间组成的。

李恪却不知前尘,不知来路,茫茫天地间,就如孤魂野鬼。

他认识的,不过一个她;他能想起来的,只这二十多天的光阴。

他能想念什么?

想念她为了骗他,喊他“兄长”么?

她睡觉了,像是蚌壳里的柔软生物,睡下后就东倒西歪,但不管是东南西北,都能精准地找到我所在的方向。她轻轻地倒下,靠在我的肩膀上。

热的,轻的,是小鸟的羽毛。

难以忍受。

天下大雨,无处可去。

……

芙蕖睡得很沉,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只有夜雨声声。

他们在这鬼村中已待了好几日,这里极荒僻,却也安全。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环顾四周,却没有找到李恪的踪迹。

屋外还下着大雨,李恪却没有带走蓑衣。又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李恪回来。

芙蕖有点着急,捡了一根火把,推开门,开始到处叫魂:江湖人!江湖人,江湖人呐~!

上头有声音淡淡地传来,“抬头。”

她纳闷问那个江湖人在房梁上做什么?

他说,“在上吊。”

芙蕖觉得他的身姿很像是黑色的雨燕;他喜欢坐在房顶、树上,房梁上。抱着剑,垂着一只手搭在膝上,显得很是轻松。芙蕖也想要变成这样的雨燕,她追着他的影子跑,偏偏怎么也追不上。

等到她停下来,他又坐在不远处高高的屋顶上。

她问他,他就说在看风景。

他宁愿坐在梁上睡觉,也不肯下来,仿佛地上有什么洪水猛兽。

芙蕖纳闷地低下头,只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

芙蕖因为那场受寒总不好,一直留在屋中养病。李恪每天都会出去,有时是去查看山下的情况;有时候是出去打猎,总能带来些野味。芙蕖学会了看火候,李恪出去的时候,她就加柴,看着汤锅的火候。晚上两个人照例轮流守夜。

只是轮到芙蕖守夜的时候,她总悄悄靠近,然后摸李恪的袖子。

怕她摸到疤,李恪的反应总是很快的,打开她的手,

“你很想让我剁掉你的手?”

芙蕖说她是熟人作案,希望他让她得逞一次。

李恪的答案是把熟人扔出去。

李恪是个极傲慢冷漠的人,不会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原则。毕竟,细细数来,他们不过认识二十来天。而且,芙蕖还总不肯说实话,他就更加不可能给了。

江湖人是很冷漠的,但他炖的汤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芙蕖不可能将自己拿来保命的事全都和盘托出,于是,她告诉了李恪那块玉佩和晋王有关。

她觉得这件事,对于失忆的李恪而言很重要——他极可能是被雇佣过来杀人夺玉的杀手。

既然他失忆了,雇主也忘记了,为谁做事不是做?她也有很多银钱的。

她给了他两粒很漂亮的南珠,当做感谢他一路带着她的报酬。

李恪问她哪来的。

芙蕖说是从她鞋上扣下来。

“……”

他没有推辞。

有些事,还是泾渭分明,算得清楚更好些。

……

她想和李恪一起出门,成日闷在屋里也不好,他便没有拒绝。

他们一起出去的时候,李恪去打猎,芙蕖就去摘野菜和蘑菇,还收集些箭矢——他说下山时有用。

芙蕖找到不少的榛子、橡子,还摘了许多的蘑菇。

李恪一看,全是毒蘑菇。

李恪说可以涂在箭上。

她捡得更起劲了。

他在树上,提醒她地上有坑。

芙蕖不信,她觉得他明明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有坑?

她提着裙子兴冲冲地往前,一头冲进了坑里。

她在坑里喊救命,李恪过去把她捡起来。

这个年纪的小娘子格外粘人,他走到哪里她都想跟着。偏偏山路危险,她总会一脚深一脚浅,经常走着走着落在后面,他总要停下来回头找她。

次数多了,就干脆把剑柄递给她。

一头是他,另一头牵着她。

……

她的风寒彻底好了,夜里也不咳了。因为总是喝着鸡汤,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只是,她的心里总有小小的忧愁,关于远在长安的亲人,即将到来的冬天,李恪全都看在眼里。

终于,在她病好后,李恪便告诉她,他们准备下山了。

李恪是个极有成算的人。这些天早已摸清了下山的情形。如今山下所以的驿站、道路全都被封锁了。周围驻军把守,看情形是多方势力,鱼龙混杂。

唯一一条可以突破的路,又有一条河。在这样的天气里,若是她病着,淌过去便是个死字。

那便只能从桥上走了,李恪无法经过许多的盘查,只能杀出去,便是一场苦战。

他准备在山下看守的人换防时突破,最安全的时间,就是三日后的凌晨。

萍水相逢,终有一别。

他觉得到了襄州后,便会和她分道扬镳。到时候桥归桥,路归路。

芙蕖却不觉得。

这位闺阁小姐认为李恪到了襄州城后,很快就会因为没有银钱,体会到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进而将玉佩卖给她;她只需像鬼一样跟在他后面,就一定能得到玉佩。可见,她一定和缘木求鱼、刻舟求剑的人很有共同语言。

无论如何,那天夜里,芙蕖都非常高兴。

她兴冲冲地说她会跳胡旋舞,问他想不想看?

李恪想,他看这个做什么?

芙蕖兴致很好,在屋内开始回忆起在长安市集里学来的步子。

他看向窗外的雨。

余光见到墙上,火光中,影子摇曳。

她摔了一跤。

芙蕖立马扶住了墙,悄悄地打量上头的人,发现他没有注意这边,悄悄松了口气。

她又开始得意洋洋地提着裙,摇晃起来。

房梁上的人,侧过头来。

泄露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

芙蕖的世界从十六岁开始天翻地覆,从此有了许多的忧愁;从长安逃亡后,她总有很多的担忧、痛苦,压抑着不敢回头望。

今天,她第一次对未来有了许多的盼头。

她忍不住说起来了许多的希冀。

她想给小妹买杏仁糕,给大黄带回去许多的骨头,陪着阿娘去胭脂铺子里转悠。

希望一觉醒过来,还是去岁无忧无虑的小女郎。

芙蕖知道他也许不爱听这些。也许在李恪的世界里,是江湖夜雨,血雨腥风;而芙蕖的世界则只有阿猫阿狗,门前屋后。

他们本来就是很不一样的人,她只是想找人倾诉,就叽里呱啦地朝着人灌过去。

李恪并不会总回应她,她就当是自言自语。

她问他:等到一切结束后,有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

她不过是为了玉佩接近他,他心知肚明;

他留下她的命,也不过是为了打听外面的消息。

最初那段日子,她的大黄、柿子里,还能榨出点有用的东西;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零星的信息也没有了,只余下了哪家的胭脂铺子卖贵几文钱,邻居谁家的猫生了崽。

李恪以为自己会觉得聒噪。

可其实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上。

他是通过她的话去重新认识这个世界的。

他只认识一个她,她说好的,李恪便以为好。

在她的话里,长安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宝马香车,一夜鱼龙舞。一片长安月,千声捣练秋。

所以她问他想去哪里?

李恪淡淡地说,“去长安吧。”

……

待到与她分道扬镳,还能从突围中活下来,也许可以去长安。

看看她走过的千秋桂子。

见见她说过的,千岁万岁,盛世如梦。

他知道她家所在的巷,也许可以顺路去喂喂她家大黄。

它一定很奇怪,这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怎么对它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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