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摇曳的烛火,将女子抹泪的身影照得清凉。
“小姐,若是身体不适还是先将大公子这药服下吧。”
清湘也没想到自家小姐会落得这病,眼角难免没忍住泪花,怕在宋芝韵面前失仪,她赶忙抹去,又作平常模样。
“嗯。”
总归是有药的。
宋芝韵打开药瓶,将里头的药服下,咬磨之中,一股山楂之味在口中化开。
她低头看手里的药,又拿了一颗尝。
是山楂丸。
阿兄在骂她。
宋芝韵把药瓶放到桌上,抹去未干的泪水,坐在那久久不动。
如入定了般。
“小姐?”
“明日你去一趟城主府。”
“是。”
齐玦从外头进来,身上沾了酒气,又转身出去,待再进来时已换了新的衣裳。
“外头那般冷,不怕冻着?”
宋芝韵已坐在床榻上,那双眸没了泪,可还是瞧得他不是滋味。
“去你阿兄那边沐浴的。”
“你过来。”
宋芝韵朝齐玦招了招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子。
一下之间,齐玦的脚步放慢了许多。
他瞧着宋芝韵的神色,不解又带担忧地朝她走去,一步步慢得听不见脚步声。
直至坐下来,齐玦的呼吸还是轻得听不见响。
“你……”
“阿兄说我没心疾是不是?”
还以为宋芝韵要揍他,齐玦整个人放松下来,牵上她的手:“嗯,说你身子康健。”
“那我这心跳得快是为何,阿兄可有说?”
“说你近日忧思多了,常而心挂,才会如此。”
宋芝韵捂着胸口再次感觉,好似是没那么快,可也不慢,她看向齐玦的胸口:“你的快么。”
“你听听?”
齐玦双手后撑,示意宋芝韵过来听瞧。
看了眼齐玦,宋芝韵侧过耳朵去听。
迎面而来的香气,胸膛前还是日夜想攀的女子,呼吸变得急促,心亦如急雨。
比她的还快。
“你要不要去看看大夫?”
齐玦躲开眼神,清了清嗓子,坐正,又整理了身上整洁的衣裳:“不用,我们二人身子都康健。你若是有心事,需解忧的事同我说,莫要一个人憋着。”
刚进屋前宋落扬同他说,若是让宋芝韵一人忧前忧后,是真的会得心疾。
想到今日宋芝韵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齐玦不忍心。
“嗯……我那有医心疾的药,你跳这么快,尝尝?”
没等齐玦拒绝,宋芝韵已经把刚刚宋落扬给的山楂丸拿了过来。
乌黑的药丸倒在手上,齐玦犹豫地看向一心想喂他吃的宋芝韵。
“尝了就不哭了?”
没什么好哭的,宋芝韵点点头,将放了药丸的手往上抬了抬。
齐玦凑上她的手将那药丸吃下。
是一股酸甜的味道,嚼了两下,齐玦疑惑道:“山楂?”
“嗯,是阿兄给我的那个。”
宋芝韵学着齐玦白日的样子抓上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不全,只好勾着他的手指,轻声道:“能不能让刃心去瞧瞧阿兄此次出来有没有带官服?”
手上传来酥痒,齐玦反按住宋芝韵乱动的手:“还有别的么。”
“有,把你的手松开,重死了。”
宋芝韵抽回自己的手,原想着是这样能安慰安慰齐玦,好让他的心跳得没那么快,这样就好答应她的事。
谁知,把她的手按在下面,才一下,就白了。
宋芝韵抬起手瞧,见手恢复血色才放心。
还好没断。
一样的烛光下,城主府的人正站在笼子前挑逗被关了许久的蜘蛛。
羽毛伸进笼子挠痒,蜘蛛腿动了两下后彻底没了动静。
“二小姐回来了?”
刚进门的婢女马上颔首:“是,今日二小姐同冯小姐牵了一只黑犬上山,那宋娘似是吓得不轻,临了前还去了医馆。”
“那大夫怎么说。”
不似平日里的低眉顺眼,此刻的秦蚕举手投足透着端雅。
宽袖摆过茶几,稳稳落座于桌前,纤手夹起茶叶开始摆弄。
“大夫说宋娘是得了心疾,抓了一月的药。”
“可还有别的?”
润茶的动作流畅,缓缓水声,让婢女有片刻愣神:“那批货已经出了临西州,前往京城。”
“不是说宋娘那院子里来了新人?”
“是,是一男子,不过……好似没怎么出过门,听下面的人说那男子是宋娘请来给那些孩童教书的。”
“再探探。”
“是。”
就在城主府的旁边,一间五进五出的宅院里,冯雾眠刚梳洗完。
“小姐,殷大人到了。”
想到白日里被狗拖地上的狼狈模样,冯雾眠嘭得一声把木梳扔到桌上,拎起裙摆直直往外头大步走去。
来人未着外衣,殷知远见状低头高举双手行礼:“冯小姐。”
“不是说州里事多?”
白玉长袍,劲拔的身姿此刻如折柳弯曲,怪不得都说书生最懂风花雪月。
女子垂看的眼尾上挑,眸里难得没了那股火气。
“回小姐,州里的事都已处理好。”
“处理好了就明日跟我一起回州城。”
见殷知远低头不动,冯雾眠伸手拖起他那张还算能取悦人的脸,手指刮过他的下颚,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从下往上养视她:“不然……那宋娘活不过今晚。”
“在下与那宋娘毫无关系。”
冯雾眠嘴角扯起笑意,拍了拍殷知远的脸颊:“本小姐说你有,你就有。”
拍打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殷知远仍是任由冯雾眠摆弄,直至她心情舒坦离去,他才站直身子低下头。
那夜的风很静,树很高。
殷知远拿出怀里宋芝韵写的那封信,对着月光,看了许久。
一路小跑至屋中,洋洋洒洒写下几句,将信递给亲信:“明日走了再给。”
唰——
宋芝韵把酒往齐玦身上泼。
“这样行么。”
怎么感觉这个法子悬。
齐玦拎起衣口闻了闻,浓烈的酒味,冲鼻。
“行不行试了再说。”
宋芝韵想要看宋落扬的行囊,那必是要深入敌营才能见分晓。
齐玦散了散味,宋芝韵捂鼻后退。
看来是很臭的酒了。
齐玦瞬时有了信心:“等我好消息。”
屋门一开一合,齐玦叩响隔壁的屋门:“阿兄,我再来你这借一下浴桶。”
刚准备歇下的宋落扬起来开门,迎风而来的酒味,他扇了扇:“你们深夜不睡,在这饮酒?”
齐玦直接挤进去,站在屋里:“那不是酒儿心情不好,陪着饮了几口,谁知道这酒难闻,摆放间不小心洒到身上了。”
视线悄转,行囊在床榻前的桌子上。
这边话刚说完,那边的刃口已经提着热水进来准备。
齐玦解开衣服上的绳结,见宋落扬还站在门口,他回头问道:“阿兄这是要和我一起洗么。”
“不洗。”
宋落扬关门出去,留下刃口和齐玦在屋里。
热水滚烫,齐玦险些没跳起来。
“公子……”
“滚,滚过去看。”
屋里有光,走过去会被发现。
刃口从地上弯身过去,小心翻找,确认宋落扬的行囊里有官服,他一处处还原,后又弯身躲过窗户的透光一路回到齐玦的旁边。
“有?”
刃口点点头。
齐玦闻言彻底沉到桶里,仰起头感受热汽。
“怎的不在屋里待着?”
听到外头宋落扬和宋芝韵在说话,齐玦侧耳在那听。
外头,替自己紧张的宋芝韵同宋落扬一齐坐在一张桌子旁。
“屋里烦闷,外头凉快些。”
宋芝韵的眼睛一直在看屋里,宋落扬手指连点桌面:“你们二人刚刚饮酒了?”
“嗯,齐玦说饮酒可以缓解心疾。”
“这你也信?”
宋芝韵收回视线看向宋落扬:“嗯,我没喝,他喝。”
“你那屋里没有浴桶?”
“有啊,我那浴桶小,齐玦他身量大,不够。”
“缩起来洗不就好了?”
“阿兄这么多问题为何不问他?”
宋芝韵对上宋落扬的眼睛,眼眸闪烁,她率先移开眼继续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嘴角上扬,宋落扬挑眉看向坐得无比端正的宋芝韵,呵,他同宋芝韵一起看向那间没什么动静的屋门。
手指抬起,刃口从里面出来。
看到二人直对此门,他给二人行礼:“公子衣裳忘拿了。”
宋落扬没说话,他在看宋芝韵,目光强烈,实在是烫人。
宋芝韵站起来跟着刃口进去:“在屋里。”
拿了衣裳宋芝韵又出来,这次她没坐下,而是支支吾吾地和宋落扬说:“那个阿兄,我……要歇了,你也早点歇。”
说完,宋芝韵逃似的回屋。
“酒儿。”
“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学会撒谎。”
此时,齐玦从里面开门出来,宋芝韵避开他的视线和宋落扬说:“我没有。”
女子的步伐快,宋落扬也不在意,他上前拍了拍齐玦的肩,不说话,又拍了两下。
齐玦回头看着宋落扬进屋,见窗户上的人影在床榻前站了许久,他才回到隔壁的屋子。
屋门落栓,宋芝韵紧张地问向齐玦:“成了?”
“成了。”
眼里的雀跃险些叫出来,宋芝韵拉上齐玦的手,嘴角笑得合不拢嘴:“齐玦,我发现你就是我最好的盟友。”
“再多说几句。”
宋芝韵踮起脚在齐玦耳边说:“明日你再帮我做一事。”
原帮她完成一事就可再来一事,齐玦也不求她马上夸他,他将耳朵主动凑过去。
宋芝韵见状轻笑,再次在他耳边说:“明日你帮我去那个酒楼收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