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在城门口前树上的秦若融是被早上的风沙拍醒的。
“瞧着人模狗样,怎么有这癖好。”
“怎么在这里睡觉。”
“没瞧见他抱着一棵树么。”
“这人疯了吧哈哈哈哈。”
路人一句句指点让秦若融清醒过来,他的两只手都被黏在树皮上,扯也扯不开。
昨日他不是在那个女夫子院里么,怎么在这……
还有他的脚怎么一动不能动……
“见鬼了,见鬼了,见鬼了,快快快!让城主府的人来救我!”
呼喊声响破城门,城主府里秩序依旧。
“大小姐。”
宋芝韵跟着婢女甜儿来到了城主府的书堂,四面挂落山水墨画,各书案上放有笔墨纸砚。在正前方,有一香坛,上面插着一刚点好的香。
“父亲说学一炷香的时间即可。”
秦蚕的声不似秦蝶那般气足,说话间放在身前的手指有意无意抠动。
“那我们开始罢。”
宋芝韵的位子在秦蚕旁边,双手轻轻抚在筝上,同昨日那把筝又不同,此筝弦紧,上头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嗯。”
秦蚕学着宋芝韵的模样双手放在筝上。
她拨一音,她挑一音;她调一处,她跟一处。
秦蚕的音虽颤,可音音在准上。
奏筝的手仍是一音一动,缓而不急,像是真的来教秦蚕奏筝般,一点点教习。
秦蚕的贴身婢女红豆看向宋芝韵,见她目不斜视,神色如常,她继而察之。
香灰落断,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宋芝韵平下琴音:“今日到此可好?”
“嗯,有劳宋娘。”
指尖被硬弦震得泛红,宋芝韵淡笑:“明日再来。”
秦蚕微微颔首带着自己的贴身婢女离开,整个书堂只留她一人。
顷刻间,光亮的书堂被关上门,陷入一片黑暗。
指尖是一股很淡的香气,问题出在筝的身上。
宋芝韵垂下手又拨了一音。
此次拨的是秦蚕留下的那把筝,其弦不紧,可音却准。
目光垂落看向地上多出来的人影:“不是让你在院里等着么。”
“不好奇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宋芝韵回头看向一直跟着她的齐玦:“能做什么,不过就是捉弄捉弄。”
秦蚕明明是会音律,却要假装不会。
宋芝韵牵过齐玦的手按在那把有问题的筝上:“你说等下是虫来飞,还是蛇来追?”
“什么?”
手被放到鼻前闻了闻,是一股很淡的香气,似是有些甜。
齐玦反手抓住宋芝韵的手闻,比他手上的味道重很多。
“你疯了?”
反应怎么这么大,宋芝韵拿出帕子擦手:“这筝是谁备的还不知,又是何人捉弄,这些总该清楚才行。”
她才不信把她留下是冯雾眠的意思。
毕竟若想捉弄一人,在府外大可悄无声息。
“你不去大理寺上值真是屈才了。”
齐玦一屁股坐在书案上,一副静等后续的模样。
目光流转,宋芝韵看向他:“难道夫君不觉得女子就应该深居闺阁之中么。”
“居着干什么,我看你就是被你爹据出毛病了。”
一下为了心上人奔赴西境,一下收留孩童给个遮风避雨之处,现又不知是为了什么在这城主府。想到殷知远,心里那口气又上来。
呵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宋芝韵。
呲呲呲——
昏暗的地上出现许多多脚爬行的生物,看着像蜘蛛。
八只脚足有一根箸那么长。
弯曲爬行,疾速驶来。
宋芝韵最怕的就是这种密密麻麻会往身上爬的东西,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你……确定……要这样看她们捉弄你?”
“我……我我我,齐玦,这这这……还来得及跑吗?”
爬得快的已经到了齐玦的脚旁边。
伸脚把他踢开,把宋芝韵旁边的也踹开,拦腰把已经僵住的宋芝韵抱起来,像个木板。
“你确定要我这样抱你出去?”
宋芝韵后反应地软了身子,想到地上那些还在爬,她双手趴在齐玦肩上,往地上看去。
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连拍他的肩膀:“走了,走了。”
几步,齐玦就往横梁上越去,他把宋芝韵放在自己腿上,两个人坐在那往下看。
那些巨蜘珠纷纷往那把筝上爬,乌泱泱一片。
“你也不想当鳏夫吧?”
横梁之上,她只能搂着齐玦的脖子,但凡他动一点,她随时可能摔下去。
“那你搂紧点。”
齐玦松开宋芝韵腰上的手,两只手明晃晃地在她眼前摆来摆去。
她当然是搂得更紧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起鸡皮疙瘩,宋芝韵微微探出点头看向下面:“会爬上来么?”
“上来了。”
“啊?”
齐玦示意宋芝韵看向在往柱子上爬的蜘蛛,黑色带毛的脚撑开了爬。
吓得宋芝韵往齐玦身上缩。
“现在还想弄清楚?”
手搂在宋芝韵腰间,让她整个人好没那么紧张。
从齐玦怀里抬起一点头,感觉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她埋在他怀里说:“这是我志向。”
“我……你说你把这学堂砸了怎么样?”
“怎么不一把火烧了。”
“那怎的行。”
学堂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她才不忍心烧。这些蜘蛛看起来就是四处爬走,不啃咬,应是恐吓。
“夫君你是不是能出去?”
嘴角勾起轻笑,齐玦低头瞧宋芝韵:“怎么说?”
迟迟没等来动静的秦蝶和冯雾眠站在书堂外张头瞧看。
“啊!”
里头一个砚台摔在地上。
宋芝韵缩着脚躲在角落里,看那些蜘蛛往门外爬,她边假装害怕边好奇地看它们,还有门后的齐玦。
里头一个个砚台扔在地上,动静越响,外头的人笑的越张扬。
“瞧瞧,这瞧着柔柔弱弱,扔起东西来可有劲了。”
就喜欢这种感觉,冯雾眠捂嘴含笑。
“是呀,若不是今日,些许还不知女夫子有教武的才能。”
为了让这场热闹更有趣点,秦蝶让下头的人去把门打开。
“这场景啊,还是亲眼瞧见了才行。不然……也可惜今日这一瞧。”
婢女上前把门打开。
密密麻麻的蜘蛛如开匣之水争相而出。
“啊啊啊——”
那些蜘蛛驮着筝从里头出来,不停地往外爬,源源不断,横走乱爬。
一下之间,院子里的草上、台阶上都是它们。
“走、走、走。”
冯雾眠扯着裙摆往外边逃,看那些蜘蛛乱爬,她踮起脚尖,铆足了劲往上提气。
“怎么了?!”
见到这里头一阵喊叫,齐玦从外头进来,顺带把院门关上。
爬行的速度总是快过行走。
就这么关门的一瞬,那些蜘蛛已经爬上院门,绕至她们跟前。
“愣着干什么!开门啊!”
冯雾眠吼向那些不敢上前的下人,她一把把秦蝶推过去。
脸差点贴在门上,下意识抵住的双手上面爬上来蜘蛛。
啊啊啊——
秦蝶慌忙甩开手背上的蜘蛛,脚上也有麻意,她又开始抖脚,平日里的尊贵毫不可见。
城主府的下人见状硬着头皮驱赶。
屋里,齐玦已经到了宋芝韵的旁边:“你这法子可以啊。”
把筝倒过来盖在蜘蛛上,让贪香的它们失了方向,胡乱争香。
“快发怒。”
宋芝韵现下哪管的这些,她搓了搓眼睛,把眼尾搓得通红,又往自己手上使劲一捏,泪留眼眶,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眉头紧锁,齐玦配合地拉着宋芝韵出去。
穿过慌乱跳脚的人群,一脚踹开院门。手被宋芝韵拉了回来,齐玦面带怒意地看向还在躲蜘蛛的二人:“你们城主府欺人太甚!”
说罢,齐玦带宋芝韵离开。
“什么东西,他竟敢说我欺人太甚?!”
冯雾眠此刻哪受得了这气,她一边指骂底下的人,一边驱赶不断爬来的蜘蛛:“滚滚滚,都给我滚。”
“见鬼了!见鬼了!”
从外面回来的秦若融提着衣摆快步往府里走,看到地上有黑乎乎的东西,他弯身凑上前。
是大蜘蛛。
“这这这!这什么东西!”
“回公子,蜘蛛。”
秦若融一脚踹向小厮,整个人重心不稳险些摔倒,他指着那个还在乱爬的蜘蛛:“谁不知是蜘蛛。去去去,把这个晦气东西抓起来扔出去。”
“是。”
秦若融还是觉得见鬼,怎么感觉脖子后头一直麻麻的。
他身上一摸,脖子后面的蜘蛛爬到手上。
啊啊啊啊——
秦若融一路甩手一路拍打自己的身体往后院进,没走几步,看到书堂院里乌泱泱爬出一大片,他往后跳脚:“这什么东西?还不把它们都打死!”
外头的下人们只好将那些乱爬的蜘蛛往里赶,里面的往外面赶,赶来赶去,最后弄得整个城主府都是蜘蛛。
“荒唐!”
秦锣一掌拍向桌面,震起底下跪着的三个人。
越看越不争气,秦锣指着秦蝶骂:“你知不知那蜘蛛若是咬到了冯雾眠一口,我们整个城主府都得陪葬!”
“还有你!”
秦锣指向一直嚷嚷见鬼了的秦若融:“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鬼!我看你才是阴地里爬出来的鬼。”
“你这个做姐姐的,一点也不知道给他们两个作榜样,像什么样子。”
龚香淳上前帮秦锣顺气:“好了好了,左右都是无大碍的。要我说,今日这一闹还是那个女夫子惹得事端。”
哼,秦锣甩手瞪向下面跪着的三人。
“城主。”
出去探信的小厮回来。
秦锣现在烦得紧:“就站那说。”
“是。”
小厮将打探到的消息说出来:“那个齐公子,是今岁春耕前进的定西军,听里头的人说现已是百户,身上是有军功的。”
秦锣抬眼看向跪在那一声不吭的秦蚕,他摆了摆手,小厮退去。
“行了,明日该练筝就练筝,该陪人就陪人。都下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