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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兄

垂城的秋日不似京城早亮,风亦不停。一阵清风,土墙院里两棵大树的落叶飘至尚未起的稚童门前,堆起台阶,攒满轻尘。

扫帚清扫而过,落叶被扫到一旁装起。

“老大。”

一夜未眠的齐玦翻墙落到韧奴跟前,看他在扫洒,他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去:“扫好过来。”

“马上就好。”

翻墙无声,落地也没声,韧奴加快了速度清扫院子。

“老大,我好了。”

院子不大,每日扫洒自然快。

三个月的时间,韧奴已经快有成年女子那般高。齐玦将手上的落叶递给他:“说说,你们阿姐这三月做了什么。”

昨日问清愁,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

看宋芝韵的样子又不像是和殷知远情投意合、情定终身。

“阿姐?”

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宋芝韵来了,韧奴有些疑惑。

“嗯,说说,晚点教你功夫。”

一听齐玦这么说,韧奴一五一十全说了。

“阿姐让我将临西州其他城里的人都寻了个遍,还给我们银两安顿那些无父无母的孤童。”

“白给?”

“没呢,阿姐让我们每月盯城门口,说是有什么反常就给她报信。”

“可有什么……像是寻什么人的?”

“没,阿姐只说盯着那些府衙的人。而且我们现在有自己的营生了,老大无需担心银两不够花。”

“营生?”

“是啊,阿姐让我们跑镖。”

“跑镖?”

一群孩童怎么跑镖。

“就是让我们帮那些老翁押货,从这城带到那城,这样老翁不用多跑一趟,我们又可以互相联系。就是……银两少了点,不过有比没有强。”

一月跑两三趟,还是能挣点银两,吃个一两顿的。

“那可有男子?”

“有的,我们垂城就有。听阿姐说他们和我们一样,吃不饱睡不暖,还被那些官差为难。阿姐借了他们银两,在城东开了个小酒楼,价格不贵,刚好能给赶路的人歇歇脚。”

“刚开始是有点难,不过清愁大哥每天往酒楼门口站上一站,那些找事的人不敢再上门。”

竟是一点殷知远的消息都没有,齐玦淡淡应了一声:“那你们阿姐这段时日过得可好?”

“老大你是不是和阿姐吵嘴了?”

韧奴凑上眼睛看向齐玦,怎么一大早问来问去都是在问阿姐,她们不是住一个院么。

不解的眼神明晃晃地在跟前,齐玦起身,俯身看向在乱琢磨的韧奴:“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少打听。说说,你们阿姐平日里做什么。”

宋芝韵做事不会抛头露面,最多就是让清湘出面。

即是如此,她自己定还会做什么。

“教我们习字温书。”

想到这个韧奴还是有些苦恼。宋芝韵每日都会来教上他们一教,教书时同平日一点儿也不一样,处处严苛,字字细瞧,凡是敷衍,必被责罚。

眉头挤在一起,眼睛往地上瞧。

这副样子给齐玦看出乐子,手往韧奴背后腰间一捏。

韧奴瞬时昂首挺胸。

脚往韧奴的两条腿下面随意踢了两下,肩膀往下按,韧奴已经被迫蹲好马步。

“先蹲半个时辰。”

“是。”

这次齐玦没有翻墙回去,而是从大门出去,从土墙院的大门回。

“清湘,我怎么觉得我这眼皮狂跳呢。”

从昨晚开始她的左眼就一直跳,今早起来还跳,也不知是不是病了。

“莫不是见到齐公子,小姐心里发慌?”

“是么。”

宋芝韵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好似是有什么事要发生般。

铜镜里的女子瞧看自己的眼眸,刚瞧,长睫跟着眼皮又颤了一下,女子眉头蹙起,怎的心也跟着慌了一下。

“早膳备好了。”

齐玦在门口等宋芝韵。

屋门从里头打开,见今日的早膳备在院子里,宋芝韵松了口气:“今个怎么没听见你晨练?”

“一夜未睡,练不动。”

宋芝韵不吭声了。

同一桌,一人如沐春风般细嚼慢咽,一人如几日未进食般狼吞虎咽。

怎能吃这般快,宋芝韵搅了搅自己手里的早膳,又偷偷瞥了眼齐玦的空碗,难不成在军营里饿坏了。

女子拿着瓷勺不动,齐玦杵着脑袋挑眼桌上的早膳:“不合胃口?”

“没有。”

是她的眼皮又跳了。

一定是昨日贪睡才会如此,宋芝韵快了速度用完早膳:“我去隔壁教他们习字。”

“嗯,我去睡一觉。”

好似也没有别的不同。

宋芝韵如往常到隔壁院里,见韧奴一个人在院里扎马步,她道:“可用过早膳了?”

“没,老大说要蹲满半个时辰。”

“你老大睡了。”

“那也要蹲满半个时辰,等老大醒了,会来教我习武的。”

也不见习字能有这般认真。

“来温书罢。”

“好~”

童声清朗,日升天渐明,齐玦在阵阵读书声中睡去。

此时,垂城的东城门进来一位身穿藏白锦袍、袖口绣有流云暗纹、腰佩雕竹长玉的男子,其身侧跟着一位小厮。

二人似是不大熟悉,说话间也只是颔首、应上两句。

风吹起黄沙,凉透刃心的心。

“叨扰了,不知你们这可有外乡人?”

见是一位年近而立之年的男子,坐在路边的老媪指向土墙院的方向。

“多谢。”

宋落扬牵着马往老媪指的方向去。

眼见就要到了,刃心左右看向两侧的屋檐,怎么一个侯府暗卫都没瞧见,完了完了,也不知是他先完还是自家世子先完。

此时,土墙院的二人尚不知有人前来。

好不容易教完今日的书,又难得今日的日头不盛,宋芝韵坐在院子里望着那两棵大树游神。

秋风不如夏风大,人却比夏日的急。

睡了一觉的刃口拿着齐玦的包袱出来准备清洗,军中待惯了,动作也没个轻重。

两封信从包袱里掉出来落到宋芝韵跟前。

一封家书,一封和离书。

见和离书上头的字不是她的,宋芝韵疑惑地拆开瞧。

里头的字也不是她的。

‘宋芝韵……齐玦……’

怎的又写了一封和离书。

“小……宋小姐。”

刃口发现的时候宋芝韵已经把信看完了,伸出去的手没来得及收回,那边睡了一觉起来的齐玦又刚巧从里面出来。

他干脆往后一转,远离纷争。

和离书上齐玦的位置按了手印,她的位置连名也没写。

难不成……

“看什么呢。”

睡了一觉舒坦的齐玦伸完懒腰走过来,感觉宋芝韵似在不悦,他看向一旁背过身去的刃口,又看向宋芝韵身后在抿唇不语的清湘,最后才将目光落到宋芝韵手里的信上。

日光透过信,上头好似有手印。

眉心一跳,齐玦悄悄往前伸脖子欲看清是不是那封信。

手里的和离书被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皱。

“齐玦!”

先前竟是没有和离成,他竟看着她与……她与旁的男子在那勾勾搭搭。

她还给殷知远送了那样的信。

越想心中的羞愤越甚,渐渐染红了眼眶,满了泪水。

“不是不是,别哭啊,我我我那是……我那是先前没来得及,这不是又写了一封。”

齐玦伸手也不是,不伸也不是,两只手在宋芝韵身前胡乱抓动,一次也没落到实处。眼见她眼里的泪要滴下来,他夺过和离书,指着:“现在签,一样的,今个就上府衙。”

落叶随风落下,齐玦着急地等宋芝韵后话。

宋芝韵拿过齐玦手里的和离书,见上头的内容和她先前写的不一样,她红着眼又看了眼齐玦。

“那你写一封?”

齐玦试探地问向宋芝韵。

“就这个。”

声音还有哽咽,看她肯说话,齐玦松了口气,示意刃口去拿笔墨。

叩叩叩。

土墙院大门被敲响。

宋芝韵抹泪背过身,清湘前往开门。

“大……大公子。”

见到宋落扬,清湘差点没跪下来,嘴巴也变得不利索。

男子身形清冷,踏进土墙院,看向树下的两人——男子弯身站在女子身前,瞧她,女子背着身,一动不动。

咳——咳咳。

身后的刃心握拳用力咳嗽。

齐玦闻声往外面看去,刃口刚好拿好笔墨出来,疑惑的宋芝韵也转身瞧去。

三人的目光落到门口两个人的身上,无一例外,全部僵住。

“阿兄。”

家中五个兄长她最骇的就是宋落扬,一丝不苟,严厉起来爹都要被他参一本。

“阿兄。”

齐玦站在旁边也给宋落扬行了个礼。

“刚哭过?”

说这话时,宋落扬的目光落在宋芝韵手上的和离书上。

和离书一下变得烫手,往齐玦手里一塞,宋芝韵上前站到他身侧,小心瞧他的脸色:“没呢,不知阿兄此次来垂城是有什么事?”

目光仍是在和离书上。

手往后一藏,齐玦挤出微笑陪在宋芝韵身侧。

“拿来给我瞧瞧。”

宋落扬没接宋芝韵的话,他朝齐玦伸手。

手伸了两下,意思明显,齐玦看向宋芝韵,见她抿唇微微摇头,他将手背得更后面:“这……夫妻间的闺房之乐,阿兄就不用瞧了吧?”

哪有这样说的,担忧间又染上羞意,整个人要红不红地站在那。

宋落扬仍是伸手:“人生三十载,何事没见过。”

宋芝韵整个人都是紧绷的,齐玦还是犹豫,他随便扯道:“酒儿羞涩,要不……”

“人性难变,酒儿不会与你在光天化日下谈论此事,拿来。”

宋落扬态度强硬,甚还摆了为官十几载的威严。

压得自小就骇他的宋芝韵心惊。

“就是……和离书。”

宋芝韵闭眼交代了。

见这样,齐玦把和离书递出去。

和离书在宋落扬手里抖落开,里头齐玦的手印和名字明晃晃地在末尾。

眼往齐玦那一瞥。

瞬时,二人如犯了大错的稚童般低头站在那不语。

不过齐玦是在低头瞧宋芝韵,还是头次见她这么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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