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凡是城中男丁,皆出门栽种,不种者,斩!”
门外的衙役又如昨日敲锣呐喊,唯不同是各门各户皆被衙役一一敲叩。
“怎的这般吵闹?”
想了一夜学堂之事的宋芝韵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还未来得及等清湘回话,外头的齐玦、刃口还有清愁已出门去。
“外头衙役让各家男子都出去栽种,不去者,斩。”
清湘手放脖上假作砍头之举。
殷知远竟是如此。
“我们也去瞧瞧。”
宋芝韵换上衣裳戴上头纱,随意吃了两口,出门走到离土墙院远些的地方瞧看。
各家男丁三三两两出门,一路上挠头搓脸,互相打探何事。
“栽树?”
“怎么又是树?”
“这谁知,听说是衙里吩咐下来的。”
“衙里?”
一听是衙门,路上的男子快了步子跟在后面。
队伍前面。
齐玦慢着步子走在人群中间,听大伙对定西军和府衙态度截然不同,他回头看向身后——不似昨日空无一人,今日身后之人充填整条小巷。
可见在垂城,军不敌衙。
“小姐,垂城竟有这般多人。”
“怪不得寻不到宅院租赁。”
看来学堂还是要设在土墙院,就是不知日子要不要挑上一挑。
“来来来,每人门前都栽一棵,一户领一棵。”
日头都没出来,大家自是挑小的,早些种完早些歇。
蜂拥而上,争争抢抢。
齐玦带着刃口和清愁去挑了最高最壮的树:“就这个,夏日还好纳凉。”
“是。”
大树抬到板车上,刃口上前给衙役塞了铜板:“运好还你。”
衙役掂了掂分量:“成。”
三人压着一棵大树回来,又在土墙院前铲坑栽树。
一阵忙活,才将大树扶起栽好。
清愁回去还板车,齐玦站在那叉腰歇气,见到远处有两人一直看他们,他歪身瞧看,越看越眼熟。
“站这干嘛呢?”
每门每户门前都在栽树,唯她们门口的这棵又大又高,都能同院中的相比。
“瞧你们栽树。”
齐玦回头看自个门前的树,果真,树就是要又高又壮才好看。
“瞧好了,回罢。”
“嗯。”
女子跟在男子身后,越是临近土墙院,步子越快。
踏进院门,清湘关门落栓。
想到刚刚那些妇人又在说骂,宋芝韵低头小声道:“早膳清湘已备好,我用过了,起得早了,先回去歇了。”
女子声轻如蚊,耳力好的齐玦不解地看着宋芝韵进屋门。
“公子。”
刃口端来早膳。
嗯,齐玦收回目光坐下,用了几口,他问向清愁:“那个殷公子来寻过宋芝韵几次?”
“两次。”
齐玦再次看向紧闭的屋门,更怪了。
“用完膳去外头走走,清愁你跟着宋芝韵,以后听她的。”
“是。”
‘不就是一个娼妇,看看,她那门里都出来三个男子,谁知道呢。’
‘要不那州衙大人会来帮她?’
‘嗤,一个外乡人,估摸就是自个那名声臭了才到这里来,咱可不能被她给骗了。’
‘可得看好自家男人,谁知道这骚蹄子会做出什么勾当。’
一言一句,字字如针。
宋芝韵将被子蒙过头顶。
“这!”
“来我这!”
街上稚童踢踹纸团,滚至他处,又踢回此处。
一个踢踹,偏了角度,纸团滚至男子脚下。
这般好的纸拿来踢踹,齐玦拾起那团纸。
‘保家卫国’。
见到男子眉头皱起,散发冷意,稚童纷纷逃走。
这字样,还有宣纸,出自宋芝韵之手。
齐玦弯腰将地上另外几个纸团拾起:“带回去。”
“是。”
“这是不是就是那个女大牙人的姘头?”
站在墙角说嘴的妇人们见齐玦冷眼看过来,她们‘呵’了一声。
“什么眼神,敢做还不让说了。”
想起这两日宋芝韵的异常,齐玦问向刃口:“清湘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没有。”
难不成是前次征兵之事。
“宋娘的相公?”
站在墙角的辛老娘朝齐玦招招手。
“有事?”
辛老娘伸头,左右观街坊邻里,见无人,她把他拉到自己院里。
“也没什么,就是……”
想到晨里宋芝韵一人站在墙角,任那些人指骂,小小的身影缩在那,想想都不得劲。
“就是宋娘,她前几日门前被人泼了血水,那些个妇人说她……反正就是不好之话。如今你一男子,也归家了,这,怎还能任她被人指指点点。今个我瞧她站在那,哎呦,若是我女儿,真是要我命。”
齐玦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要说你们两个外乡来的,人生地不熟,也别怪我不相帮,我这一老妇,哎,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泼血水之人是何家?”
见到齐玦愤气的脸色,辛老娘抬手指了指西边:“就你们那院斜对头,张家。”
“今日之事多谢辛老娘,改日我再携宋娘道谢。”
“不用不用,可别来。”
齐玦闻言抿唇离去。
土墙院。
“公……公子。”
见到齐玦黑着脸回来,清湘骇得话都讲不利索。
“宋芝韵呢?”
“小姐睡着呢,哎哎,不是,我家小姐睡着呢!”
清湘的步子哪赶得上齐玦的,门被推开,齐玦三步一走就到了宋芝韵床边。
“你你你……”
被惊醒的宋芝韵抓被子捂住自己。
自知冒犯,齐玦低头撇开眼,看到门口的清愁,他指着他快步走出去:“怎么回事,让你好好守着小姐,怎么能放任男子进他闺房。去,领罚去。”
“……”
身后一片沉寂。
清愁抱拳领罚:“是。”
齐玦没走远,听到里面宋芝韵坐下来,他又推门进去。
进来时还不忘喊向院里的清愁:“又让男子进去,再罚五十个。”
“是。”
好赖话都被他说了,宋芝韵坐在那看向铜镜中的齐玦:“如此是为何?”
女子眼角泛红,脸色发白,一看就是躲被窝里哭过。
齐玦站在身后:“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之事为何要惧那些妇人言说?”
是这事。
宋芝韵垂下眼眸,拿起桌上的木梳低头梳发,动作轻柔缓慢,唇瓣抿了一下又一下,声音有些哽咽道:“名声之事何其大,刚刚世子不也可想进就进了么。”
“我……”
“我不一样。”
他那和离书没给,这婚还未离,哪门子失礼。
“有何不同?”
“就是不同。”
和离书之事他齐玦说不出口,随意扯了个由头:“今日若非我闯进来,你是否准备躺在床榻一整日?如此岂非又浪费一日。即是有心依己之身立足,又何必畏那些言语。走,我带你去瞧瞧,如何让那些欺软怕硬之人知道,我们是硬茬。”
“世子!小姐发还未挽好!”
清湘抓住宋芝韵的手才没让齐玦把宋芝韵带走,怎能比她性子还急。
齐玦松开手,见宋芝韵现下大有自我放弃之势,他把她按回去:“你们梳妆,我……外头等你们。”
心有余悸的清湘松了口气,站在宋芝韵身后继续挽发梳髻:“小姐,世子那话说的对,不该助长那些人威风。”
“齐公子!”
外头齐玦的声传到里头,清湘与铜镜中的宋芝韵对视了一眼,二人都叹了声气。
“罢了,是我性子软,任人拿捏。”
“小姐才不是真的性子软。当年大小姐不也说女子立世本就艰辛,小姐何必唉声,说不准小姐能琢磨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呢。”
宋芝韵抬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她自幼不比姐姐们硬气,不比哥哥们抗骂,每每爹训人,独她一人抹泪。
“再说罢。”
外头。
齐玦坐在领罚的清愁前头:“日后,若有那些不好言语,你直接把她们绑了,是男子就揍几顿。”
“是。”
“还有,在我与刃口去军中时,务必将小姐给我看紧了。若是那个殷大人上门来,除却闲聊,旁的不准。倘若……宋芝韵当真和那殷大人情投意合,你来信,我将和离书写好了,你来取,记得上交官府落印。”
“是。”
“还有,和离书之事不准说出去。”
“是。”
“还有什么……你以后听宋芝韵的,像什么样子,主子是谁都分不清。”
“……是。”
在一旁听的刃口忍住笑清愁的笑意,瞥见宋芝韵出来,他握拳咳嗽两声。
齐玦起身回头:“病了找大夫去。”
“……”
罚好的清愁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了眼默言的刃口,他走到旁边拿起泔水,给刃口手里也塞了一桶。
味道发冲,宋芝韵捂鼻躲开。
齐玦还觉得这味不够足:“多点,让她们知道什么是报应。”
“是。”
刃口和清愁又去舀了一点。
整个院子弥漫一股酸臭,也不知是报应谁。
“这边还有要不要?”
“刃口!这样臭,但你能不能拿远点。”
“清愁你能不能不要舀它,我快晕了。”
清湘在那边和刃口还有清愁装泔水,而齐玦走至躲到角落里的宋芝韵跟前。
“很臭?”
宋芝韵点头:“真的很臭。”
说完,又捂上自己的鼻子。
“你若任由她们诋毁,你的名声比这个味还臭。”
杏眸抬起看向认真的齐玦,实在是臭,她往后又躲了躲。
是有点臭得晕人,齐玦捂住口鼻先往外跑,宋芝韵也跟去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