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军可放人了?”
黑夜,男子立于画像前细细端详画中女子——蛾眉杏眸,却不及今日那一眼。
“回大人,都放了,明个应是都能归家。”
殷知远转过身看向外边的白墙青瓦,无树,亦无风。
“宋小姐那边什么动静?”
“宋小姐院里好像还有一男子,听人说那男子是从军中归来。”
殷知远看向自己的小厮:“去探清楚了。”
“是。”
土墙院。
齐玦坐在宋芝韵对面,双腿敞开,手里拿着箸,大有一副要一口气将桌上膳食吃完的架势。
“用不用让清湘再去备点?”
“不用。”
话刚落,一阵晚风吹过,尘土扑脸,麻嘴。
齐玦端起碗往自己屋里进,清愁和刃口端起桌子跟在后面。
自己的碗也被端了进去。
宋芝韵只好进去。
清愁在她一旁置了凳子,清湘上道地把凳子挪到她身后。
一阵忙活,她又坐在了齐玦的对面。
“为何不在外头用膳?”
夹菜的箸停在空中,齐玦看了一周自己的这间屋子:“外头风沙大,不宜用膳。”
“可……”
见宋芝韵一直支支吾吾不动箸,齐玦给她布菜。
是一块豆腐。
见她还不吃,他又夹了一块肉。
“齐玦,我们二人不该如此。”
布菜如此亲昵的动作,他怎可面不改色地夹了一次又一次。
“那我们该如何?”
“不该如此。”
宋芝韵将碗中的菜夹到一旁,握箸的手指泛白。
就这么让她不喜。
齐玦又给她布了别的菜:“你我二人,孤身在外。”
“不论如何,于父亲、母亲还是宋太傅和许夫人而言都是我将你从京中带出。”
“今后不论你是要与何人成亲,又或是欲在何处落脚,都需我察之。”
“虽说我现下就是一名小卒,可,月月家书不能忘,养你之事我亦可做。”
齐玦讲一句,就给她布一次菜。
碗里已是满满当当。
齐玦又给她勺了一碗汤:“夫妻情分一场,若是你当真喜今日那男子,我大可帮你瞧瞧。”
“无需你瞧。”
碗被放到桌上,晃了一晃,未晃出碗面,可明感着齐玦又气上了。
宋芝韵温声道:“如今我与齐公子……”
“齐玦。”
“无需多说,在我没探清那个男子是何人、何品性前,我是不会搬离这个土墙院。”
人怎能如此。
宋芝韵低头用膳,见到里头有不喜的花椒,她一粒粒夹开。
“花椒下次不要放了。”
“是。”
目光落到被自己夹出来的花椒上,宋芝韵悄悄又夹回一粒。
“……”
齐玦气得多吃了一碗饭。
外边晚风吹起黄尘,飘起春日之嫩芽,却吹不去男子的烦躁。
心有她事的宋芝韵用完膳便回到自己屋里。
“清湘,你说齐玦在这,于礼可合?”
“奴婢不知。”
清湘也没见过和离后的二人还能同住一院,可外头确实也没什么宅子好租赁,不然她们也不会住在这个土墙院里。
“可他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于爹娘而言,确是他将我带离。”
糊窗外是一轮圆月,攀至树顶,独挂夜中。
“歇罢。”
“是。”
翌日。
清愁从墙顶翻身下来走至在院中徘徊的齐玦身侧。
“公子,有人盯。”
齐玦停下脚步看向宋芝韵的屋子:“赶了。”
“是。”
屋门打开,齐玦转身继续徘徊。
宋芝韵瞧了眼,自顾自去伙房,想到用膳的桌子在齐玦屋里,她停在那。
要不说侯府的金疮药好,这才一晚上都能舒展一二。
齐玦一边舒展一边走到宋芝韵身侧:“想用早膳?和我说说那男子是何人。”
“不吃了。”
齐玦抓住宋芝韵的手,把她带到了屋里。
里头的碗筷和膳食早已备好。
宋芝韵被按下,齐玦腿一跨,坐到了她的对面:“宋太傅知你为了一男子在这闹绝食?”
“我没有。”
宋芝韵不情不愿地拿起箸用膳,一想到她今后可能要日日同齐玦早见晚也见,又一阵苦闷。
女子眉间的哀愁瞧得他心更有气,早起的食欲也没了。
“不是说来西境是为了你那什么鸿鹄之志?欲做何事?需要我相帮?”
“无需。”
齐玦就着宋芝韵的用膳速度细嚼慢咽,琢磨来琢磨去,他道:“那男子生得还不如我样貌好,身量亦不及我高,还日日哭喊边疆困苦,如此男子,要的你不远千里来寻他?”
箸放到桌上,宋芝韵忍着怒气:“世子何故如此说旁人。”
“我有说错?你自个想想,即便你有远大志向,必来西境。可你又有想过,一个男子若是当真喜一女子,会让她抛弃家中富贵、舒适的日子孤身来到西境?”
“是我自己要来。”
胸口的气一瞬直冲头顶,出了身体。
齐玦笑了一声,已是不知气笑的还是被宋芝韵这话说笑的。
他点了点头,呵一声:“行,宋芝韵,我到要看看你这眼光是何样。”
“世子何故管我之事。”
眼前的女子低垂眼眸不敢瞧他,说话声柔软似水,偏这样,他齐玦还真不能就不管。
“少管我,我就管着你了。”
宋芝韵噌得起身,从未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不满地看了眼齐玦,转身离去。
“她什么眼神?”
刃口上前来收拾:“公子,你好似把夫人气着了。”
“她没把我气着?”
越想越气,齐玦起身跟在宋芝韵身后。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她走两步,他快两步。
哪有人这样的。
宋芝韵干脆慢下来走,院里烦闷,她一咬牙走到外头去。
垂城虽是小城,街市也不过两三个,人却是热闹。
宋芝韵走到了垂城里头,这里不似土墙院那边冷清、安静。来往的人背锄头行走,还有的似是着急赶往某处。
她探脑袋跟在他们后面。
是一个粥棚。
“你个小子,来几趟了,去去去,一边去。”
排队的男子把一个十来岁的男童挤到一边去。
干农活的人力气总是大些,男童被摔坐在了地上,手里的碗被他护在怀里,不伤分毫。
男童恶狠狠地盯着推挤他的男子,起来拍了拍破烂不长的裤腿,又到队伍末边去排。
舀粥的衙役舀得快,没多久男童就接到了粥。
他双手捧着碗,急匆匆地跑走。
还在想为何都是壮丁模样的人在这领粥,那男童又匆匆跑了回来排在队伍后头。
“我来罢。”
身穿朝廷官服的殷知远从马车上下来,接过衙役手里的匕给后面的人舀粥。
“来,慢点。”
动作不徐不慢,声也带有柔意。
边疆寒苦,他却能在这施粥行善,她也该如此——寻一处可让自己施展抱负之地。
而非因他人指点,闭门不出。
女子的眼中重新燃起希冀。
“他就那么得你心,瞧一次,人都笑起来?”
刚浮起的笑意恢复平直,宋芝韵蹙眉看向旁边阴魂不散的齐玦,罢了,和他气上一气,不值当。
弯起的眉头又平展如初,话也不跟他说一句。
齐玦往前大步走,排到队伍后头。
“家中有米,非要同他人争。”
仍是守在宋芝韵旁边的刃口挠了挠眉心,看自家公子昂首挺胸地排在队伍中间,他小声道:“估摸是公子早膳未饱腹。”
喃喃自语被人听见,宋芝韵偏过点身子继续瞧那些等待布粥之人。
“你怎的又来,滚滚滚。”
那个男童又被人挤了出来,这次他躲开了推挤。
身手敏捷,齐玦多看了两眼。
男童仍是不吭不响,回到末端排队。
“下一个。”
殷知远如寻常给齐玦盛粥,满满一碗,是浓稠的粥而非米汤。
齐玦看了眼殷知远,又瞧了眼他身上的官服,端着那碗粥走到一旁的桌子坐下。
“谁知那么多粥端去给谁喝。”
“活该,让他爹不听劝非要去从军,现下好了,留下他一个,饿死得了。”
“就是就是。如今朝廷月月施粥祈福,边境战事已是少了许多,何必从军。”
“听说那些个连俸禄都好久没发了,搭了命还没银两,谁想去啊。”
“还不如在这里耕地等收成,要命的事谁想做。”
“是啊是啊。”
有了粥的男童端着缺了口的碗往家赶。
“喂,站住。”
齐玦一出声,那男童拔腿就跑,碗里的粥摇摇晃晃,竟一点没洒出来。
“下一个。”
齐玦回头看粥棚里的衙役还有殷知远,见他所盛都是满满一碗,他端上手里的粥跟上那个男童。
“小姐,公子走了。”
“随他去罢。”
除却壮丁,就是一些得体的姑娘,好似少了什么。
“宋小姐。”
是施完粥过来的殷知远。
“殷大人。”
“宋小姐今日怎的有空来此?”
“瞧这边人多就过来了,不知殷大人怎的在此施粥?”
殷知远抬头畅言:“吾之志,便是让边境之人得以解困。今可饱腹,明可安乐。”
闻之有理,是远大志向。
“若我能同殷大人这般便好了。”
“宋小姐可是有心事?”
宋芝韵看向远处那些在喝粥的壮丁:“垂城黄沙漫天,想来对农耕亦是有难。若是城中能得绿树避尘,拦一拦这黄沙,想来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此乃小事一桩。”
“当真?”
女子眼眸亮闪,殷知远道:“自然。”
“殷大人还真是有志向之人。”
“能得卿心,吾之幸。”
四目相视,宋芝韵率先避开,久久后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