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她哥端起碗灌了两口水,才哑着嗓子开口,“前几天我们不是挖到硬东西了么,风钻打下去,钻头直接崩了好几个,换了镐头凿了大半天,凿出一块发亮的金属,上面刻着几个奇形怪状的文字。”
说到这里,他把碗搁到桌面上,叹了口气,“当时就有本地人说,不能继续往下挖了,这些年挖太深,可能动到山脉根基了,可上面不让停,非要让人往下凿,这不,差点塌方死人了。”
小云担忧道,“哥,咱们不干了成吗?你每次下矿,我都提心吊胆的,今天可吓死我了。”
小云她哥却安慰道,“没事别怕,这矿是公家挂名的,上头派人来搞的大工程,听说人家大老板带了一堆文化人勘测过了,他们说没事,肯定不会出大事。而且人老板说了,底下是富矿,只要把最后这批东西挖出来,工钱翻倍。等钱拿到手,咱们就回去!”
“什么?你们还要继续挖?这都塌方了。”王葵皱眉。
“这次是个意外。”
“但我听人说,你们挖出来的是一条锁链?锁着某种神灵的锁链。”
小云她哥看了她一眼,“是,山里讲究多,估计今天过后本地人不肯下井了,但我们是外地来的,我不信那些。”
王葵问得直白,“是不信,还是为了翻倍工钱?”
“都有。”小云她哥苦笑了一声,“姑娘是从城里来的吧,你不懂,咱们大老远跑这里下煤窑,钻黑窟窿,就是为了一家老小吃口饱饭,谁管那些神神鬼鬼的,我就想拿了钱,带我妹回老家盖房子去。”
王葵不禁摇头,“听起来你做了两年,工钱一分没拿到?公家不会这样,更像是某些黑心老板打着旗号撞骗,一旦出事,他们卷钱跑路,你们的家人连赔偿都找不到人要。”
小云她哥一愣,干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瞬间有些慌乱,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下来,“不,不会吧?公家的事还能有假?”
对于他们这些背井离乡讨生活的穷人来说,“公家”两个字重若千钧,那是天,哪会有人敢冒充招惹,触怒天威?
然而,王葵已经差不多确认,这个畸区的背景,应该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场黑煤窑大矿难了。
见这男人不信,她沉默片刻,也没有多劝。
横竖劝说是徒劳,历史的巨轮会沿着既定轨迹碾过去,大矿难既是结局,任凭她这样的外来者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念头闪过脑海,她冷不丁回了神,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她什么时候理智到这种地步了?
然而,没等她思考,一声带着破音的嘶喊声远远响起——
“不好了!阿旺!不好了……!”
一个本地的后生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指着山外的方向,脸色惨白地哆嗦着,“潭……采春潭的水……变红了!”
“什么?!”
洛阿旺脸色大变,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拔腿就朝外冲去。
王葵毫不犹豫地紧跟上去。
很快,他们穿过荒草杂树里的碎石泥径,来到了采春潭。
整片深潭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红色。夕阳下像一口翻滚的血池,粘稠深邃,水面时不时咕嘟一声冒起血色水泡,周围的一切,岩壁枯木,全被映照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之中,连空气都透着一种不详。
洛阿旺跌跌撞撞地跑到潭边,脚下一软,就跪到了地上。
“祖训有言……潭水澄碧则山川安泰,水色泛白是为地脉松动,失衡之警……若潭水赤若鲜血,便是地煞崩毁,血光临头的大凶灾兆……”
“难道他们真的惊动龙神,把不该挖的挖上来了……”他喃喃道,“不行,不能再让他们挖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全村人都得遭殃……”
“可是,成鑫哥他们刚才看到潭水变红,朝着矿上跑去了!”那后生急得直跺脚,“我听他们说,趁现在没塌,再干笔大的……”
“糟了,这群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洛阿旺怒骂了一声,立马转身朝着矿井的方向拔腿狂奔。
王葵却因为那声“成鑫哥”,晃了下神,才慢了两拍跟上去。
三人冲向通向矿区的山坳,可距离矿口还有几十米时——
轰隆——!
哐啷——!
大地骤然剧烈震荡。
这次的震动和之前完全不同,仿佛地底下有一把巨大的犁刀狠狠掀起,地面开裂出一道道黑色豁口,矮树倾倒,山坳两旁的碎石像暴雨般滚落。
洛阿旺死死抱住一颗大树,才没被甩进旁边的深沟,他回头,双目赤红地瞪着矿井方向,“不好!山要塌了!”
王葵也是脚下一滑,被巨大的震感掀翻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余光捕捉到一抹刺眼的银光。
她挣扎着偏过头,透过漫天飞扬的尘土与崩落碎石,看到两个身影正迅速从矿井那边跑出来,朝着相反的山侧逃窜。
他们手里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兜,破口处晃荡出一截银亮刺眼的金属。
几乎是瞬间,王葵就猜到,那是他们口中所谓锁链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其中一个男人在步履匆匆间回头扫了一眼。
一张沾了些许黑灰,却异常年轻熟悉的脸孔撞入了王葵的视线。
一时间,她如遭雷劈。
”吱……吱吱……“
地动山摇中,一阵起初像石块摩擦,后来像无数只细爪抓挠沙石的声响逐渐密集响起。
王葵猛地回过头。
只见不远处山坳的地面彻底裂开,无数密密麻麻如黑豆般的虫群从大地深处的缝隙里钻出来,像喷涌的泉水般向外翻涌。
“啊——!”两个落在后面的矿工被虫浪卷入,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瞬间被黑色虫群裹成一局虫茧,只剩几截森森碎骨从缝里掉落。
王葵倒在数米外的泥地上,头皮阵阵发麻,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让她抬起手,想再试试,之前操控的影子能不能挡住这铺天盖地的虫群。
然而,就在她指尖刚动的刹那——
哗啦啦!
半空中劈下了一道刺目的紫电!
那紫电犹如狂暴炸雷,直直轰在虫群的中心。
噼里啪啦的电弧在地面和水洼间疯狂炸响,空气里顷刻爆出一阵阵焦糊的脓水,原本如潮水般涌动的虫群四散而逃。
山坳高处,一道身影纵身跃下。
漫天尘雾里,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盘扣外套,衣摆猎猎,发髻之下额头两侧碎发随风翻飞。
随着他稳稳落地,地上仍噼里啪啦蔓着紫色电弧,逼得退散的虫群疯狂钻回地底裂隙。
鲜于凌扫过四周,神色异常严肃,直到看到满身狼狈的王葵,才几步迈过去,开口就是一句,“符纸够用。”
陈述的语气。
王葵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之前问过她的,符纸够不够用。
她当时的回答是,够用了。
敢情他以为她落到这副田地是没用符纸?
“……好久不见!”
她没好气地瞪了男生一眼。
“是挺久的。”鲜于凌伸手,攥着她的胳膊将人拉了起来,目光却越过她,“先离开这里,这潭底下有东西要出来了。”
四人回到洛阿旺的土屋。
洛阿旺一进屋,就双膝一软,“扑通”一通,重重跪倒在那神龛前。
“完了……全完了……”他一脸绝望,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不停地磕头,“阿爸,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龙神……我没守住山,没拦住他们,大灾要来了……”
王葵拧了下眉,却是转向鲜于凌,“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好像每次都会问这个问题。”鲜于凌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确认门窗外安全,才耸了耸肩,“我看到你朋友圈定位,哀麓山实践,我就来了。”
“为我来的?”王葵压根不信。
“是啊。”他还真点头。
“你喜欢我?”她索性再问。
“……”
看着他一脸被噎住的表情,又继续追问,“不想跟我当朋友,想当情侣?”
“……打住打住。”鲜于凌一脸“我服了”的表情,但似乎也不认为她是真的在问,而是故意想在嘴上占他便宜。
他叹了口气退让了,“好吧,我来这里,的确是因为你的定位,加上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前些天也在这地方失踪,他不好出面,我只能代为跑一趟。”
“朋友的朋友?”王葵心中一动,“那个失踪的,不会叫陆芒吧?”
“名字叫什么不清楚,就知道是个女生。”鲜于凌顿了一下,补了句,“也是特殊局调查员。”
“那就是了。”王葵点头,“你继续说。”
“就我所知,这哀麓山底下,镇着一条上古痋络。”
“痋络?”王葵蹙眉,“跟痋虫有关?”
“聪明。”鲜于凌肯定了一句,才缓缓开口,“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地方,叫九黎。”
她想了想,“神话里蚩尤统领,以巫蛊闻名,后来被黄帝打败的那个?”
鲜于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那么神。九黎确实是驭虫和巫蛊的鼻祖,他们之中曾分裂出一支大巫,为了追求长生与毁灭,以活人为皿炼虫,最终在大地的最深处,豢养出了一窝痋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