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把双手推了出去，动作很滑稽，像是在推一团空气。
但影子没让她失望，在日光下猛地张开，像一面无声的盾，挡住了蛇头的冲撞。
“嘶啊……”
那巨蟒的头颅嘶哈地往后一仰，旋即迅速朝潭边退去，扑通一声沉进了那片浊白的水里。
水面翻了几圈涟漪，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王葵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方才那一下后，日光忽然暗了些。
她仰起头，才发现头顶阴云聚拢，灰蒙蒙的连成一片，把阳光遮了大半。
岩壁，树木，包括她的影子，全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像被一张巨大的灰幕罩住了。
看不到影子，又似乎全是影子。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抬起手，朝着天空的方向虚虚挥了一下。
灰蒙蒙的云层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然后越裂越宽，阴云一层一层地褪去。
日光重新罩向大地，各种影子在地面上恢复了清晰的轮廓。
阴云散了。
王葵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看看掌心，又看看手背。
——小葵要小心哦，有些影子里藏着怪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吃掉哦！
——天狗饿的时候就会跑出来，用影子把天罩住……它饿的时候，什么都吃，包括影子里的怪物。
脑海中冷不丁翻过梦里奶奶的脸。
可她这次是很清醒的。
心跳沉稳，脑子清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是她把云挥散的。她操控了影子，同时也操控了光。
王葵兀自沉默了几秒，将杂念摈弃脑后。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掉身上的泥灰，又扫了眼平静潭面，转身朝土屋的方向寻去。
在深林里穿行了十多分钟，树影稀疏下来，前面出现了一片被林木半掩的寨子。土掌房一座接一座，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山坡上。
王葵有些疑惑，总觉得昨晚就只看到了一座土屋，若非记错、走错路，就只有……
还在畸区这一个选项。
畸区大致分四个等级，一级最常见，就是点飘忽的光影和声响，事后连自己有没有看见都说不清。
二级是“鬼打墙”那种——路还是那条路，楼还是那栋楼，但方向全拧了，怎么走都绕回原地。
三级开始就严重了，信息场完整成形，有房有路有活物，跟真实世界几乎没差，在那种情况下，配备专项武器的调查员想出来都很麻烦。
至于四级，已经不是进出的问题了，一旦踏进去，里面自成一套规矩，苟活全凭本事。四级畸区不困人，它只消化人——一点点把人吞进去，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变成它的一部分了。
特殊局编号里，四级畸区一共就五个，都是最高级别“无法破解”的封禁对象，每一个都派了专门的常驻监测组，配合异常部门二十四小时盯着，哪天出一点波动，都得当成特级警报处理，一旦失控波及范围少说半个城，死伤根本无法估量。
畸区诞生于生灵意识执念，与地脉磁场共振，信息场越完整，说明核心生灵的执念越深。要拆掉这片空间，唯一的办法是找到那个核心生灵，除掉它。
核心会是什么？那条巨蟒？
可它沉进潭底了，她不可能跟着跳下去。
暗暗猜测间，王葵已经沿着寨子中间的土路一直往里，找到了昨晚醒来的那间屋子。
的确与昨晚不太一样了，土屋的墙头挂着玉米棒子和红辣椒，檐下堆着柴禾和竹篓，旁边还垂着几串干瘪的苞谷，整个环境看着新很多，也更有人气。
屋子里并未多作打扫，俨然是一间竹编匠人的工坊，地上横七竖八地三堆着劈好的青竹和竹条，搁着几只编到一半的竹筐。
但，没有那两只竹笼。
神龛前也没有红布垂着，里面供着一个东西——一个蛇头树身的怪物。半截碗口粗的树干上半段缠着一个蛇头，蛇嘴里吐着信子，眼窝处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头，蛇树浑然一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谲。
她盯着那个蛇头看了几秒，总觉得就是那条巨蟒的迷你版。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一阵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王葵当即退出土屋，循着声音朝外寻求。
不远处的老树下，一男一女站在一片空地上。
看着都二十出头的模样，女的穿着朴素的碎花布衫，木簪挽发，长得十分清秀，男的个子不高，穿着件蓝布对襟褂子，鞋头磨出了毛边，颧骨上带着两团常年日晒的红，看着有些憨厚羞赧。
他看着眼前的女生，眼神有些害羞闪躲，像有点不好意思，“你哥的工，快结束了吧。”
他说话带了点本地口音，尾音有点飘，“我听人说，再往下就不好挖了，他们可能这个月过完就撤……你，你是跟你哥回去，还是留下来？”
仿佛怕她误会，他又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没有你的话，他们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学……什么人？”他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土屋的墙后。
他的敏锐在王葵的意外之外。
不过，她很快有了应对之策，坦荡地从墙后走了出来，“不好意思，我在这山上迷路了，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说话。”
女生穿着黑色羽绒外套，脚上踩着双防滑登山靴，这身打扮在这古朴的山村里显得分外不同，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那一男一女对视了一眼，眼底满是惊奇，但都出于礼貌没有多问，只当她是外乡来的奇特旅人。
“没事没事，这山里路确实绕。”那男子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憨厚。
借着这个机会，王葵摸清了这两人的身份。
女生叫小云，哥哥在矿上干活，她跟着从省城来此地支教，男子姓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家里世代守着采春潭，也守着这座神秘莫测的哀麓山。
“阿旺很厉害，寨子里的人有事都找他，每年还要主持全村寨祭祀呢……”小云看着洛阿旺，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炮响，地面跟着震了一下。
没等三人反应过来——
轰隆隆！
又一阵极其沉闷的巨响从山坳里传来，连地下的泥土都出现了松动。
“地震了？”王葵稳住身子，诧异地抬起头。
“是矿山那边的动静。”小云却脸色微变，声音瞬间发紧，“糟了，我哥还在矿上！”
她立刻转身，朝那个方向狂奔。
“小云，等等！”洛阿旺焦急地喊了一声，对王葵飞快说了句“姑娘，这里危险，你先别乱跑”，便拔腿追了上去。
王葵怎么可能留在这里等，二话不说也跟了上去，边跑边问，“那边采的什么矿，弄出这么大动静？”
“还能是什么，煤矿呗！”洛阿旺跑在前面，说话因为喘气断断续续的，“公家派人来搞的大工程，说是能带着我们全村人发财，招了很多人下矿，给钱很慷慨，外地人来得也多，日夜不停地挖，小云她哥就是前年过来的，一直在井下干。”
“这矿挖多久了？”
“两年多了吧。这几天大伙儿都说挖到了什么坚硬的怪东西，上面逼着人往下凿，我一直觉得要出事……”
他话没说完，脚步又加快了几分，拼命往山坳处赶。
还没靠近矿区，空气里便弥漫着一股浓烟和呛鼻的煤灰。
前方隐隐透着杂乱的呼喊声和哭喊声。
好些个满身黑泥的矿工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眼神里满是惊恐，有人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不得了！挖出大东西了！竜神要发怒了！”
小云逆着人流拼命往里挤，一把抓住个中年男人，“叔，你看见我哥了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下面塌了！快跑吧竜神醒了！”
小云急得眼泪直掉，还要继续往井口冲，却被洛阿旺死死拽住，“你疯了！不能进去！”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里，一个满脸灰黑衣服破烂的年轻男人踉跄着扑了出来。
”小云！“他丢掉手里的破铁镐，当即拽着自己的妹妹往外跑，“走！先回寨子！这里马上要塌了！”
王葵一边落后几步跟着他们，一边眼疾手快，拦住了另一名矿工。
“你们挖出什么了？”她低声问道。
“锁链！大锁链！”那人眼神惊恐，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指着矿井方向，“刻着怪东西的锁链，太大了！下面还连着东西，一定是竜神！我们惊扰到竜神了！”
又是竜神？
望着那人仓皇而逃的背影，王葵心里一沉。
看来这个畸区，跟竜神，还有二十年前那场大矿难息息相关？
她跟着洛阿旺他们一路跑回家。
就是那间土屋。
洛阿旺推开门，侧身让所有人进去。
然后他倒了四碗水，三碗给了小云、小云他哥和王葵，另一碗他自己没喝，而是放到了神龛前，虔诚地拜了三拜。
“哥，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小云抓着她哥的胳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