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刚回到城主府,身上盔甲未卸,便直奔杜荞所在的寝殿。
门被推开,杜荞正静静躺在榻上,手腕上依旧锁着金链。听见动静,杜荞抬头看向门口,看清来人,她从榻上起身,表情充满惊诧,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
穆铮几步走过去,看见久违的这张脸,心中忽然踏实了,他将人一把揽进怀里,死死抱着。
杜荞撞进他胸口,鼻尖充斥着血腥气,她不由抵触。穆铮却抱的很紧,使她没有动弹的余地。
他低头吻上她唇,唇瓣轻轻摩擦着她的,喉间轻声道:“我回来了。”他新长出来的胡茬扎得杜荞浑身颤栗。
穆铮感受到怀中的人又瘦了些,他稍退开些许看她,见人简直瘦的不成样子,他刚要说话,却看见杜荞满眼带光的看着他,表情期待,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他双手捧上她的脸,温声道:“怎么了?”
杜荞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她清清嗓,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道:“你回来了,便可以放我走了,是吗?”
她说这话眼神期冀,满脸带着期盼之色。
穆铮一下子顿住,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他看着她急切的等待他回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丝毫没有关切之意。他忽然气笑。
她不关心他是不是差点死了,累不累,有没有受伤,他一回来她便要走。
穆铮勾唇邪笑:“行啊,杜荞。那得等我舒服了再说。”说着,他欺身压上来,杜荞整个人被他捞进怀里。
杜荞惊愕,她仰头看着他:“不是你说......”
她的嘴被他堵上,心中顿时低沉下来,他果然骗她。
穆铮解了盔甲和衣衫,杜荞看见他身上新鲜刺眼的疤痕,伤口触目惊心,血口外翻,她光是看着都不由腿发软。穆铮压过来,杜荞惊恐推开他,眼睛直直盯着那些疤痕。
穆铮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一眼,“怎么,害怕了,又不是伤在你身上,怕什么?”
他说着欲再往前,杜荞使劲摇头,眼中盈满了泪。
穆铮见状止住动作,静静看她须臾,末了,他退开身体,蹲在榻前,双手握过她的手。
他正想开口和她说话,却听她道:“你到底怎样才能放我走,求你放我走吧。”
穆铮话堵在喉间,他看着她,唇角浅笑:“你主动一回,我高兴了舒服了就放你走。”
闻言,杜荞怔愣地看着他,他正笑着看她。她知晓他什么作风,现下这张嘴定是又在胡说八道,即便如他所说,他也不会如她所愿的。
杜荞索性撇过脸,不再言语。
穆铮起身坐到榻边,将身边的人揽进怀里,脸埋进她颈肩,只静静地抱着她。
两人长久不说话。
谁都无法让步,如今只能干耗着。
穆铮知晓杜荞对他无意,但他却放不开手,她只是静静待在他身边,他便会很踏实,很满足。
静默许久,穆铮垂眸看着怀中的杜荞,她闭着眼睛,毫无生气,他心中狠狠一沉。
“杜荞。”他开口,语气似哄:“弦乐馆我已然解散,以后也不会再有。你还想要什么,都说与我,好不好?”
杜荞依旧沉默,没有回应。
穆铮看着她,又道:“你不是喜欢看诊么?我在上都给你开个医馆,以后你想出门便出门,如何?”
杜荞还是不言语。
穆铮拇指抚上她的脸,坚硬的牛骨玉扳指凉得她颤了一下,她睁开了眼。
“杜荞,难道你想把自己耗死?若你死了,有的是人下去陪你。”穆铮说这话时一如既往的强硬,神情却似拿她没有办法,颇为无奈。
杜荞听他这般威胁的言语,再也无法忍耐,急了起来:“你只会这样,你从来都杀人不眨眼,你肆意打仗,不在乎百姓生命,你眼中只有自己的私利,你有能力做天下共主,可是你德不配位,早晚会被倾覆,我与你不是一路人,你就算把天下都给我,我也不愿与你携手。”
杜荞说得决绝,字字如刀扎进他心里。穆铮看着她,眉头拧得厉害。
“百姓把你当城主,对你百般尊敬,可是你呢?你把百姓的命当什么?在南部小镇的时候,你为了掩人耳目,不惜让他们给刺客陪葬。那些百姓惨死,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在意吗?你没有心吗?你真的不在乎吗?”
穆铮听着她的话,竟无言以对。在南部小镇的时候,他确实没在乎那些百姓生命,可是后来......
穆铮想解释,话又像堵在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荞说得激动,泪也流了满脸。“你不必再做什么徒劳了,我们本就不同归途,走不到一块去的。”
穆铮静静看着复归于安静的杜荞,手依然攥着她的胳膊,听她所言听得认真,竟一时忘了力道。直到杜荞蹙眉挣扎,他才骤然松手。
......
说来说去,杜荞就是介意他拿人命当草芥,一直以来,她怕他,恨他,都是因为这个。穆铮一时不知如何解释,以往发生的事情不可抹去,横亘在二人身前,如同一道鸿沟。
穆铮自意识到这一点时候起,他想努力把这鸿沟填平。只是他刚硬惯了,凡事只做不说。战时给她寄的信中字字句句皆藏了心意,也不知她看了没有。
穆铮心中火气升腾,堂堂男子汉,怎的说话也如此费劲。
他顿了顿,到底开口,语气卑微:“若我不那般了呢?”穆铮看着她,柔声问道:“我在信上与你说的,你可看过?以往我罪孽深重,不敢祈求你的谅解,但可否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向你证明。”
穆铮重新握上她的手:“你不喜欢打仗,可打仗是不得已,若是我不打,别人就会来打我。若是我不打赢,别人就会杀掉我。从前我打仗或许目光狭隘,但是杜荞,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想多做一些,为了你,为了那些盼着安稳的百姓。”
“九城纷争沿袭百年,战事或大或小,接连不断,自记事起,便听得各城势力此消彼长,流民遍地。我们若不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我们,总要分出胜负。生逢乱世,只有战争才能带来天下和平,百姓才能真的安稳。”
杜荞听他所言,竟有些恍惚,他鲜少说这多话,她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她内心痛苦,一来不相信他转性,更何况二人之间还隔着人命。
她情绪沉定下来,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接受你。”她看向他的眼睛:“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些,况且,”她移开视线:“我并不心悦你。”
闻言,穆铮蹙眉,当即问道:“那你心悦什么样的?”
杜荞闭上眼睛,随口道:“我心悦的男子,必然是顺我心意的男子。”
“杜荞,我处处按你说的办,不是顺你心意?”
杜荞蹙眉:“你不顾我意愿把我困在你身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如何算是顺我心意?我是人,是人就得有希望,否则活着还有甚意思?你扼杀我的希望,囚禁我人生的可能,让我成为你的附庸,也好意思说顺我心意?”
“穆铮,我不是你的物件,你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你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想法,你这不是爱,是索取,是自私!”
杜荞字字冷漠:“你越是这样,只会把我越推越远。”
穆铮愣神,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颤了一下。
二人话已至此,一切手段似乎都变得徒劳。
可是,穆铮心中痛苦不堪,让他放手,他怎么舍得?如若舍得,怎会两相折磨至此?
挫败之感更加沉重而清晰,这种感觉令他相当陌生,亦相当难受。
良久良久,穆铮开口,说着自己根本不愿意说的话:“若我放你走,你还会回来吗?”
杜荞未回答。
穆铮握着她的手更紧,她的反应让他心中的那点期冀化为灰烬。
他不敢放她走,怕放她走了,她就不回来了。
可是,两人经历了这么多,他了解她,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她的决绝,她的不顾一切。穆铮如同遭遇酷刑,比铁剑利刃扎入皮肉还叫人痛苦不堪。
若是放手,怕她不回来,若不放手,又怕把她越推越远。他头一次觉得一件事情无从下手,进退两难,矛盾至极。
简直快把他折磨疯了。
那日之后,杜荞绝食,日渐消瘦。
没有人身自由,未来一片无望,还有什么心思?什么期待?
穆铮无数次来哄,好话歹话说尽,换来杜荞更加严重的嗤笑和抵触。她像把他看透,硬生生将他逼入绝境,以己身为刃。
当杜荞再度夺过刀,与他闹翻之时,穆铮看得清楚明白,两人话已说开,不管软硬皆是无尽的轮转,毫无作用。而她却在这个过程中日渐凋零,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若要放她走,他也痛。
他看着她消瘦的脸,毫无生气。她吃不下东西,痛苦呆滞,失了魂魄一般。他心脏抽痛,如同凌迟。
爱一个人,原会这般心疼。怎舍得她不开心?
他本能地想呵护她。那一瞬间,他忽然知道他更在意什么。
纵然让她走很痛苦,可是在她痛苦和他痛苦之间,他宁愿选择后者。
他忍着疼,声音低低,压抑着哽咽:“好,我放你走。”
话落地的那一刹那,杜荞募地望向他,眼眶瞬间涌出热泪。
她这个反应,让他怔住了,心像被重重砸了一下。他生硬浅笑:“如此,你便能真的开心了吧?”
“你所言是真的吗?”杜荞深陷的眼窝直勾勾盯着他,向他确认,眼睛里是许久未见到的光:“是真的吗?”
最真实的反应印证了她的开心。
穆铮小心翼翼抬手轻抚她发丝,笑得好看:“真的。不过你走之前,先把身子养好,我让段肃给你备了马和银子,往后你便自由了,想去哪便去哪。”
几日后。
直到穆铮将杜荞送至府门前,她才彻底相信了他的话。门前立着一匹白色战马,那匹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身形健壮,足以载着杜荞远行,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穆铮将装满银两的包袱递给杜荞,却被她推回来,拒绝道:“不必了城主,我的银子足够。”
穆铮却坚持:“拿着。”
他将包袱塞进她手中,杜荞不愿再僵持,便也没再拒绝。她踩上马镫,背后传来声音:“你可还回来?”
这话听着突兀且急切,像是憋了很久。
杜荞回身看他,两人对视许久。末了,她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双腿一夹马腹,一人一马渐渐消失在了长道尽头。
段肃从府内出来:“城主。”
穆铮还在盯着那道身影已经消失的长道尽头:“派护卫跟着她,务必护她周全。”
“是!”
穆铮久久站在府门前,仿佛心也跟着走了。他环顾天幕,天清而朗,四周绿叶影影绰绰,夏末初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这么久。
风云际会,万物有时。
她想要自由,他便成全她。可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晓,天地辽阔,自由无垠,他永远是她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