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霄带着旁人离开正堂,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孟揽云与穆铮二人。
孟揽云姣好的面容上无甚表情,她静静地看着堂下立着的男子,就好像此人与她毫无关系一般。
两人静默了须臾,终是孟揽云先开了口。
出乎穆铮意料的,孟揽云并没有任何寒暄,也没问他的私事,将近二十年的日日夜夜,一个字都没问,只是问他如何才能放过淮州城。
穆铮听来,再一次在心中耻笑自己。四城联合攻打他,想取他性命灭他城池,他想这件事或许她并不知情,亦说了不算。但是,如今人在眼前,她竟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低头浅笑一声,直呼道:“孟夫人,劳烦您自己想想,永宁城与淮州城之间累世恩怨,怎么可能太平?就算我收兵,那后世战争也会源源不断,除非我将此麻烦解决,天下归一,便可永宁。”他顿了顿:“您说呢?孟夫人。”
孟揽云态度依旧冰冷漠然,就好像穆铮是陌生人一般。她道:“好。既你意决,淮州城你凭本事拿去。”
穆铮不解地看向她,只听她又道:“我阻止不了你,却可以为自己做选择。我只求你一件事,启澈,他是你同母异父的兄弟,请你,不要为难他。”
蓝启澈,是孟揽云与蓝岳年生的儿子,因出生时颇有波折,如今年将二十,心性只如三四岁孩童。
穆铮嗤笑一声,随口道:“同母异父,原来你知道我与他同母,我还心道你不知呢。”
孟揽云定定看了穆铮一会儿,末了,她移开视线,语气中透着决然:“你我母子二人,今生无缘,这辈子我无法周全,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穆铮一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看着这个已经陌生的不能再陌生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他离开军营后,曾私底下找过孟揽云,却被拒而不见。那时候,穆铮只当她作为淮州城城主夫人,不方便再与他见面,便没再执着。
淮州城主蓝岳年死的时候,穆铮已是永宁城主,他想接她和她的傻儿子回永宁城,当时也没收到回音。
现在他明白了,从始至终,是她不想见他,不愿认他。甚至,她为了自己与别的男人生的傻儿子,为了保护别人的城池根本不在意他的生死。
穆铮拳头不自觉攥紧,心中冷笑。
“若我偏要为难他呢?”
孟揽云神情闪过一丝惊忧,那抹忧虑落在穆铮眼里,刺眼得很。
“铮儿,这些年我虽不在你身边,可是你做的事情我却都知晓。”
闻言,穆铮抬眼看向她。只听她又道:“娘知道,若你想要做什么事,没有做不成的。在我得知你成为永宁城主的那日,我就知道,你我母子二人,早晚会有今日的局面。我知道,我无力扭转什么,但是......”
孟揽云看着穆铮,语气沉着而坚定:“我要守着这座城,无论生死,都不会改变。”
“为何?”穆铮知晓她与父亲二人的矛盾,下意识道:“你就那么恨穆策安,可是他已经死了,你可以带上蓝启澈来永宁城......”
孟揽云坚定摇头:“铮儿,我不想与你解释什么,只是,若有一天你爱上一个人,大抵会明白。”
穆铮愣神,若有所思。
孟揽云看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儿子,他长得高大,像极了那个人,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人。
但他也是她的儿子,只不过,他再不是需要人哄的垂髫小儿,她这一生已然对不住他太多,做什么都难以弥补,她不知该从何做起,只是如今二城对峙,她只知道,她爱蓝岳年,她只想为他守着这座城。
四城联攻一事虽然她不知晓,但是即便后来知道了,她也没有阻止,更无力阻止。今生已然对不起他,她便守住她想守住的。
孟揽云站起身,一字一句对穆铮道:“我之前很后悔生下了你,但现在我不后悔生下你。只不过,我亦有我的信仰。我誓死不归顺永宁城,淮州城誓死不归顺永宁城。”
她言罢的那一刹那,从袖中掏出一柄利刃,拔出刀鞘,直刺向脖子。刀光刺眼,穆铮登时向她奔跃而去,只可惜,两人距离太远,他终是没有拦下她。
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在穆铮掌心,他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然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倒在他臂间的孟揽云,她的口中盛满了鲜血,艰难地张张合合,尽力地想要表达什么,声音模糊,但穆铮看得出来,她说的是:启澈,拜托你。
穆铮静静地看着她,始终没有表态。
孟揽云忽然看向门口,虚弱的眼神盛起一抹光,像是看见了什么人,穆铮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却听见她口中一遍一遍地喊:“岳年......岳年......”
直到她气息渐止,堂中彻底归于安静。
......
穆铮长久地看着还躺在他怀中的孟揽云,很久都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对于母亲抛弃父亲,投奔别的男人一事,其实说到底,穆铮从来不觉得母亲有错,因为他认为,一个男人守不住自己的女人,那是男人没能耐。更何况,他父亲有好几个女人,他记忆中,父亲对母亲并不好。
因此,他心里从来都是理解母亲的,虽然,母亲对他也很冷淡。只是没想到,她对父亲的厌恶和憎恨,已然到了这种程度,连自己的亲儿子她都不愿意承认,哪怕自尽,也不愿意认他,不接受那个人的儿子统领此城。
蓝霄见时辰差不多了,带着人回到堂中,却不想看见了这一幕,登时瞠目结舌,一种难以言喻的崩塌感铺天盖地袭来。
孟揽云此举是他没有想到的,他本来想利用她让穆铮答应撤兵,再做权宜之计,现在局面彻底失控,穆铮抱着他母亲的尸身,浑身散发的戾气似乎能吃人。
穆铮看着母亲尸身,冷眼看向蓝霄,直言道:“若是打仗,淮州城全城陪葬。”
他话音刚落,正堂门口进来一个身影,身形清瘦,面孔纯净,眉眼间像极了孟揽云,兴许是心性如孩童一般,如今年虽快二十,仍长得像个小孩儿。
“启澈,你怎的过来了?”蓝霄道。
“娘亲呢?娘亲答应我就出来一小会儿,怎么还不回去?”蓝启澈神情疑惑,天真问道。
穆铮看着面前这个如孩童一般的男子,神情复杂。
蓝启澈不由自主望向堂中那个高大的陌生身影,还有他怀里抱着的穿着黛绿色衣裳的女子。那是娘亲的衣裳,娘亲怎么躺在他怀里?
“你是谁?你快放开我娘亲。”蓝启澈上前,忽然被眼前的一大片鲜红的血吓得连连后退。
“娘亲!”他复又扑向穆铮,从他手里抢夺那个已无声息的女子。
“你为什么要杀我娘亲!”蓝启澈用力拍打着穆铮,一边打一边哀嚎。穆铮站在原地不动,任由蓝启澈挥拳拍打。
蓝启澈情绪激动,哭喊得厉害,蓝霄急忙上前拉开他,然他却鲜见的疯戾,双拳双脚不停地在穆铮身上招呼,就连蓝霄都拦不下他。
蓝启澈打着打着,却忽然顿住,喉间长长地噎了一口气,怎么喘都喘不上来,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在地上,吐了一大口鲜血出来。
穆铮瞬间拧了眉,他看着蓝启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冲堂外大喝道:“传御医来!”
可是还没等御医赶到,蓝启澈气息就衰微的不像话。
“启澈本来身子就不好,平日里大病小病接连不断,如今看见......他很依赖孟夫人,此番怕是痛心不已。”蓝霄道。
穆铮没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孟揽云。
御医赶到时,蓝启澈已经奄奄一息,他执拗地攥着孟揽云的手,哪里都不肯去,御医只好就地诊治。
可是蓝启澈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如今又伤心欲绝,没了求生之志,身体诸多亏损一齐涌来,及至御医署的大夫全都赶来,也没能救下蓝启澈一命。
两日后。
孟揽云和蓝启澈的遗容已经整理完好,蓝霄找到穆铮,问道:“孟夫人的尸身,穆城主是否带回永宁。”
穆铮静静道:“不用。挖开蓝岳年墓穴,将他们三人好好葬在一起。”他看向蓝霄,淡淡勾唇:“无不敬之意,这或许是他们三个都求之不得的。”
蓝霄应下,转身欲走,却不想身后传来声音。
“我说的事,淮州城主考虑得如何了?”
如今淮州城难抗强敌,硬打只会自己送死。穆铮看出他的犹豫,又道:“只要淮州城和平归降,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人。”
蓝霄心知如今反抗已是徒劳,便主动归降,将城主令牌交到了他手中。
穆铮收了令牌,吩咐军队驻扎淮州城,又吩咐将领拆掉淮州城军队,并且下令将淮州城贵族全部押往永宁城看管。
住在淮州城的这些日子里,穆铮常常夜里失眠,睁眼直到天亮,他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闭上眼睛,脑海中勾勒着杜荞的轮廓,心中才得以稍稍慰藉。他黑洞洞的双眸望着漆黑的寝殿,似乎要被某种诉说不清的绝望吞噬。
从未尝过,原来想念一个人至深至切是这般滋味。
待一切事情终于步入正轨,穆铮只留了属下在淮州城处理善后事宜,带领大军匆匆往永宁城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