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阳咸昌二城合军联攻后期,战局已经明朗。
眼看着雄阳城主力不敌永宁城,咸昌城人心惶惶。
咸昌城与雄阳城接壤,原本就是仰仗雄阳城势强被裹挟着上阵的。咸昌城疆域小,兵力更是不敌永宁城,雄阳城主力在时,咸昌城还能从旁辅助,雄阳城一旦没了,那么他们根本不足以抵抗永宁城。
如今雄阳军溃败,咸昌军退守本境。
明哲保身是最为要紧的。
咸昌城主连夜写了降书,备了黄金百斤,绸缎千匹,珠宝几个宝箱,外加一对白璧,亲自带着车队往永宁军大营来。
穆铮在中军帐见他。
咸昌城主五十来岁,身材敦实,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永宁城主在上,咸昌城地小民寡,不足挂齿,从不敢与城主为敌。此前出兵,全是雄阳城主逼迫,我若不从,他就要屠我城池。求城主高抬贵手,放过咸昌城。我愿年年进贡,岁岁来朝,绝不敢有半点异心。”
穆铮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酒盏轻轻摇晃,沉默不语。
咸昌城主背上不由渗出汗,赶紧又道:“咸昌城疆域不过百里,人口不过数万,田地贫瘠,物产寡薄,还多有海贼流寇袭扰。城主若是取了,也不过是多一块累赘。留着我这条老命,替城主看着这片地,每年把贡品送上来,岂不更好?”
穆铮放下酒盏,笑得爽朗:“咸昌城主客气了,劳烦你替我思虑周全。”
咸昌城主抬头看向穆铮。
“你的心意,我领了。”穆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咸昌城既愿归附,我哪有不收的道理?你回去,照旧当你的城主。”
咸昌城主闻言,心下登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穆铮话锋一转,“我记着,你和雄阳城合军攻我时,出了两万兵。这两万人,如今在哪儿?”
咸昌城主呆愣一瞬:“这,已经撤回咸昌城了。”
“撤回去了就好。”穆铮唇角勾起一点隐晦的弧度:“不过,我还有个条件。”
“永宁城主请讲。”
“你既说替我看着这片地,我也不好坐视不管,永宁军会在咸昌城驻一支兵,帮你防着雄阳城残部流窜侵扰贵城。”
咸昌城主忐忑:“那么,城主要驻兵多少?”
“一万。”穆铮说得平静,却叫咸昌城主惶恐不安。这一万兵进了城,就等于在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可如今,他若是不答应,穆铮的大军明日就能踏平咸昌城。
他咬了咬牙,强作镇定,脸笑肉不笑:“永宁城主愿派兵替我守城,我感激不尽。”
穆铮拍了拍他的肩,笑得好看:“好。那就这么定了。”
十日后,永宁军一万精兵开赴咸昌城。咸昌城门大开,永宁军入城时队列整齐,秋毫无犯,不抢不掠,不扰民宅。
咸昌城主站在城头看着,心里波澜不平。
这一万兵进城之后,无声无息地散开了。他们分散驻扎在咸昌城境内各处。不到半月,咸昌城所有要害之地,全立着永宁军旗号。
咸昌城原本的守军被调去城外操练,实际上是被缴了械,编入永宁军后备营。
待咸昌城主想要阻止时,已经晚了。
他坐在城主府正堂里,窗外站着的侍卫全是永宁军的面孔,他的兵符已经调不动一兵一卒。
他并未反抗,而是以极快的速度诡异地接受了这一切。
待迷惑住永宁城的人,他暗中召集了二十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几人名为话旧,实则筹谋。
当夜,咸昌城主设宴,请永宁军驻城将领赴宴,城主府里灯火通明,设满了宴席,席面上美食美酒香味撩人,堂上觥筹交错,两位城主坐在主位,左右站了亲卫将领。
穆铮在宴席上滴酒未沾。
咸昌城主亲自来敬酒,他端着酒盏,待穆铮低头拿酒盏时,他眼神忽然变得凌厉,一旁的死士摸出短刀,迅速钳制住穆铮身边的护卫,咸昌城主袖中掏出短刃,直刺向穆铮咽喉。
穆铮似乎早有所觉,丝毫未惊,他侧身一避,咸昌城主扑空,穆铮一脚踹翻案几,将他撞翻在地。
没过多久,堂下的刺客大多被扣押在地。
咸昌城主见事败,慌忙起身,欲趁乱逃出府,两个亲随护他左右,几人逃出包围,逃入旁人不知的密道,一路直达府门外。
府门外,永宁军士兵早已接到命令,见有人深夜出城,箭如雨下。咸昌城主中箭落马,摔在护城河边。两个亲随想拖他走,他摆了摆手,嘴里涌出血沫。“不必了。”他喘着气,“我跑不动了......你们快逃......”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咸昌城主逃亡中死去,穆铮不费一兵一卒,顺利接管了咸昌城,待稳住军心,穆铮命人以城主规制厚葬了咸昌城主。
几日后,咸昌城归于安宁。
城主府正堂内,长案几上摆放着一张舆图,穆铮坐在案首,几名将领分列两侧。
议事已过半日。
咸昌城主死后,永宁城已全面接管了咸昌城事务。咸昌城旧吏各安其职,只是在要害处换上了永宁城的人。
城中原有的咸昌驻军数量虽不多,却也不是小数目,若是管控不当,便有造反之危险。穆铮直接下令,将他们编制打散,分批调往永宁城,编入永宁大军各营,如此一来,便避免了他们抱团。另,将领家眷一律安置在了永宁城,方便管控。
穆铮沉沉看着案上舆图,道:“咸昌城疆域虽小,可价值却大。咸昌城与沧珠城隔海相望。沧珠城那块宝地,我们亦是要拿的。从咸昌城出海,最好不过。”
段肃闻言道:“城主意在沧珠城?”
“沧珠城处在海上要地,富甲一方,商船南来北往。得了它,就是得了一条财路。咸昌城港口多,水深岸阔,可停大船。从那里出船,顺风顺水,三日可抵沧珠城。你说,咸昌城值不值钱?”
段肃恍然:“原来当年城主要广安城造船,意欲在此。”他沉吟片刻,又听穆铮道:“刘鸿拟个安民告示,另,再派人循城强调一遍,咸昌城各级官吏只要自己愿意,便可各安其职,百姓也各安其业。永宁城是来接管城务的,秋毫无犯,让他们不必惊慌。”
“是。”
穆铮在案前坐下,目光盯着舆图久久未动,不知在想什么。段肃不由看向穆铮,他果然正在看着淮州城的位置。
穆铮静静盯着舆图上淮州城疆域,看了很久,眸眼深邃不可测。
如今,除了淮州城和沧珠城,天下尽归永宁城统御。
许久。
“传令。”穆铮依旧盯着舆图,“十日后启程,前往淮州城。”
“是!”众将士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下穆铮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沉思了一会。他的手划过案几时,拇指上的牛骨玉扳指磕在案沿,发出一声清脆声响。
穆铮倏地睁眼,他抬起手,那枚扳指映入眼帘。上面泛着润泽的光。
他轻轻摩挲着玉面,方才紧绷的神情忽的缓和了下来,嘴角不由动了动。
不知她现下在做什么,他这样想着,心中某处空缺之感越发清晰,清晰到让人几欲窒息。
这些日子,他忙着安抚城池,空了便给她写信。
他知她在意什么,他便身体力行,按照她的意愿去做,并在信中告诉她。只是,他沉着心写了几封,看着信上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软语温存的文字,又忽觉这样也未免太过于卑微,难不成他还要求着她?他刚硬惯了,哪里见过自己这副模样?末了又把这些信揉成团。
扔掉那些信,便又写了一封,信上言语简单明晰,干净利落,让她乖乖等他回去。可不过几瞬,穆铮又觉得不妥,她那脾气不会听的,他又不是不知道。
心中径自折磨一阵,末了,穆铮终是低下头来,好言好语,又重新写了几封信去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