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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进城

盟书既成,契约已定。

永宁城大军浩浩荡荡,行军之路自永宁城东线始,大摇大摆进入广安城境内。

前锋三千骑自东营涌出,沿着官道向东推进。

旌旗蔽日,矛戟如林。

步兵居中,分为三阵,每阵之间相隔百步,将士们步伐齐整。骑兵分列两翼,散布在行军路线两侧三五里范围内。斥候策马往来奔驰,马蹄哒哒,将前方路况源源不断传回中军。

将士们个个神情肃然。然不知为何,这支军队所散发出来的气质,与其说是匆忙借道赶路,不如说是巡视领土般倨傲张扬。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的百姓不由透过窗户窥探,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甚至光明正大地看起了热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永宁军的战马如何高大威仪,语气里透着不自觉的惊叹,丝毫不觉警惕。

更有人眉头紧皱,看着永宁城军队的甲胄在日光下闪烁,心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担忧惊慌。

护军中央,穆铮骑在一匹毛发如缎的黑色战马上,身材高大挺拔,让人远远就被引去视线。

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盔甲,不似寻常那般纨绔张扬。双手随意搭在马缰上,姿态闲适。饶是这样,却仍透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早在进城前夕,穆铮以防范延泰城偷袭后路为由,要求在广安城城外要害处暂驻。此番入驻,意在名正言顺地在广安城外高地安营扎寨。

广安城主答应的爽快。那片高地本就是荒坡,既非产粮之地,亦无关隘可守,留之无用,弃之不惜。穆铮在此驻兵,于他毫无损失,反倒还能做个人情。

穆铮既占了高地,便命士兵昼夜不息,将大量沙袋,木桩运至上游河道狭窄处。对外只说是筑坝拦水,修建防御工事,以防延泰城从水路偷袭。

然夜深人静时,永宁军士暗中将沙袋层层堆砌,木桩打牢,在天然瓶颈之处,悄悄构筑一座蓄水堰。

营帐内,几缕微风潜入,烛火摇曳,将案上舆图照得影影绰绰。

穆铮一身冷甲未卸,正立在案前打量着广安城暗渠布局,面容冷峻,眸子幽深。

段肃亦身着一身铁甲,肩宽背厚,高大壮硕,他沉沉迈步进来,拱手道:“城主,暗渠已按计划掘成,引水设施已无疏漏。”

穆铮眼眸微眯,更显凌厉。

当初借广安城河道出海之时,穆铮便已暗中将精锐乔装成商贾流民,混入广安城。这些人以开设商铺,租赁宅院为掩护,将城内街巷,粮仓,城主府邸,山川要害摸得一清二楚,更绘制了详尽的城防与山川水系图,以密信送出城外。而如今他们所驻高地,正扼守着广安城上游的一条主河道。

早在进驻之前,广安城关隘要道,已尽数掌握手中。

不仅如此,穆铮还派人暗中掘渠。白日混迹于人群掩人耳目,夜间趁黑赶工,在广安城暗中挖掘了数条隐蔽的导水暗渠,直通城内低洼地带。待到一切齐备,只等决堰之时,上游蓄积之水便可通过这些暗渠,倒灌入城。

待段肃回禀完,穆铮唇角微微一挑,居高临下地睨着舆图上的广安城,笑得轻蔑讥诮。

......

永宁城内,杜荞像往常一样每日按时去往御医署,只是自从穆铮出征之后,她便时不时分神想起他,想他何时回来,甚至担心他的安危。

想着想着,便入了神,丝毫没有觉察到一旁的沈御医正在与她说话。

“杜姑娘?”沈御医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杜姑娘?”

杜荞一惊,这才从方才的沉思中分出神来。

“沈御医。”

“杜姑娘,你可是近段日子操劳过甚,有些疲惫了?”沈御医见她神思恍然,关切问道。

杜荞摇摇头,笑了笑:“我不累,沈御医。”

“那便好。众人都去偏厅了,杜姑娘也快些过来吧。”

杜荞进来的时候,偏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位御医,案上整齐摆放着十几册旧抄本,都是从各处汇集来的散落医案和药方,这些册子纸页泛黄,字迹不一,有的甚至都辨认不清了。

前几日署里议过一回,要把这些散乱的医案重新整编成一部清晰可用的医书,但商议来商议去,始终没有敲定体例。

有的御医主张按照病症分类,有的主张按照方剂排列,商讨到现下,也没有商讨出个定论来。

杜荞这几日默默听着,始终没有开口插话,只是将几位御医提出的方案细细分析了一番。现下他们重新开始商讨,又分别提出各自想法,待议论声音间歇,沈御医看向一旁正在思索的杜荞,问她:“杜姑娘可有什么想法?”

杜荞正沉思着,听见问话她看了沈御医一眼,认真思忖一番才开口道:“我在想,我们汇编医书的初衷,是让来看它的人都能看懂并应用。若是按照病症分类,看似清晰,却有一桩难处。”

闻言,众人皆看向她,等她继续道来。

“杜姑娘,是何难处,你细细说说。”

“同一种病,在春夏与秋冬之时的症候不一,治法便也不能一概而论,如此想来,若是按照病名列目,不加以区分,来翻书的人恐怕不能对症下药,得到有效疗方。”

“再者,同一位药,用在老人和孩童身上的配伍也不同,若按方剂排列,恐也不能全面。”她说着拿起案面上的一册抄本,“这上面收集了好几种止咳的方子,用药不同,用药轻重也不同,若是不做拆析,只是收录进去,我想苦学之人是看不懂的。”

偏厅里一时沉默下来,谁也没有打断她,有人比之方才更要聚精会神了一些,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杜荞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位御医,心中又加了把劲儿,又道:“我在想,或可以另立一个法子,先论病,再说治,最后列方。”她又解释道:“譬如论‘风寒’一册,先讲此病之理,病至如何地步,再讲如何医治,每方之下列明何时可用,何时不可用。这样下来,读的人便不只是得了一个方名,而是先明白了这个病的来路,知道眼下到了哪一步,再对应用药。”

杜荞说完后,环顾一圈,恭谨道:“我只是略提拙见,诸位再议。”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案前的一位御医把方才杜荞拿来举例的那册抄本重新翻过,细细查看,重新审视。

几位御医相互看着,讨论了起来。

“若按杜姑娘所提体例来整,怕是要费些功夫。”

“然确实要更为踏实一些。”

一位中年御医接话道:“若按杜姑娘所言,那后来学者翻到此书,既可知病理发展,又可知治疗之度,不至于见了病名便直接套方子。”

杜荞始终坐在一旁,没有再继续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诸位御医的商讨。

末了,沈御医集众人之议拍板道:“杜姑娘,你回头将方才所说细细理一理,写个纲目出来,我们就按这个体例来。”

杜荞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知道了沈御医,我今日便写。”

散议后,杜荞没多作耽搁,回到自己位子上便提笔拟起了框架。

她一边思索一边写,写得很慢,心里敲不定时,便搁下笔思索一会儿。写着写着,她渐入佳境,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酉时末,御医署的人陆续散了,沈御医走的时候嘱咐她早些回去歇息,明日再整,她只是匆匆应下,又低头继续写着。

不知不觉一整日过去,御医署内烛火通明,署外暮色沉沉,杜荞已经拟了一整卷纲目出来。她放下笔,将已经理好的纸页收拾齐整,抬头时不经意瞥见了门外立着的两个高大身影。

她忽而一顿,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很晚了。

这两个人是穆铮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穆铮出征前吩咐两人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这段日子,杜荞来回城主府的路上,偶尔出门采买,处处都能看见两个高大身影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

思绪分神,她不由又想到穆铮,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有没有受伤。

杜荞又看了一眼门外的壮汉,天这么晚了,她顾不上休息,但却不能让他们陪着她在这里熬,她急忙收拾了一下手中册子,搁在案上,然后熄灭了御医署堂内的烛火。

甫一出门,她便对守在门外的两个壮汉道:“我今日散值晚了些,劳烦二位久等了。”

闻言,那二人抱拳行了礼:“我二人职责所在,应该的。”

杜荞抿抿唇,又道:“二位将军也不必日日跟着我,我自己认得路,会注意安危的。”

杜荞知晓二人是奉命行事,可是她实在是有些不习惯,两个高大壮汉佩剑提刀跟在她身边,凡路过之人无不注意,她不习惯被人打量,更不愿意太过惹眼,而且,无论她做什么身边都有人跟着,她反倒有种被人监视之感,难受极了。

这两人像是没听见似的,只是规规矩矩说了一句:“杜姑娘,属下送您回府。”

杜荞微微叹气,不再说什么。她想,这件事还是得和穆铮说才行,他要是不松口,她自己说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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