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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警戒

永宁城主不仅没死,还回到了上都,他回到上都后安静得出奇,安静得令众城不禁发怵。

诸城不由警戒起来,纷纷加紧城防,以防穆铮经此一难,蓄意报复。

月余已过。

暮色沉沉,广安城城主府的正堂里燃起了蜡烛,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

广安城主严景和正于书案上批阅公文,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未觉。

末了,他目光移到堂下跪着的探子身上,倦意难掩。

“说吧。”许是太过劳累,声音有些沙哑。

堂下的探子禀道:“城主,末将亲眼所见,永宁城近日厉兵秣马,粮草辎重自半月前便开始向东线集结。车队连绵十数里,日夜不绝,绝非小规模调动。”

严景和眉头皱起。

另一探子紧接着接话:“城主,末将探查到永宁城军营中连日操演攻城阵法。末将冒险靠近,见到军兵列阵森严,反复演练冲城,登梯,破门诸般动作。军中号令有序,所操演的......”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正是针对坚城攻坚之法。阵型之严密,调度之娴熟,显然筹备已久。”

严景和揉着脖子,眉头未平,又听探子继续道:“城主,末将收买了永宁城东营的一名伙头军。据他供述......”他抬起头,迎上城主的目光,“永宁城此番大举东进,意在延泰城。”

“延泰城?”

广安城主严景和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越过堂内探子的头顶,落在正堂墙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

舆图用绢帛绘制,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永宁城在西,延泰城在东,两城之间便是广安城。三座城池一字排开。永宁城欲攻延泰城,若取近道,则不可不经过广安城。

堂中安静了片刻。

“延泰城。”他又重复一遍:“传令下去,加派斥候,严密监视永宁城东线动静。一旦有异动,即刻来报。”

探子齐齐应声,叩首退出。

接下来的时日,他又加派了几拨探子,混入永宁城东线各处营地,试图打探出更确切的消息。但回报的消息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永宁城军队正磨刀霍霍直取延泰城。

永宁城那位城主年轻气盛,行事张扬狂妄人尽皆知,根本不屑于遮掩。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其余诸城。眼下延泰城惶恐不安,正在加紧备战,城墙上日夜都有士兵在加固工事,护城河也重新疏浚了一遍。上回与淮州城大战惨败还未完全恢复,永宁城又要来犯,延泰城内处处草木皆兵。

......

永宁城内。

书房内日光明亮,案面上铺满了广安城的城防图和山川水系图,舆图平整铺开,上面布满了勾画痕迹,穆铮坐在长条案前,正神色凝肃地审视着。

段肃推开门进来,他惯常一身黑色劲装,身姿挺拔端正,神色亦认真沉肃:“城主,方才收到信,陆将军一日前已经抵达广安城外,今日巳时入城面见严景和。”

案前的男人并未抬头,目光仍在面前的舆图之上,神情未变。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修长手指轻轻点着案面,神色也放缓了些。

“如今入了夏,挖渠一事,叫他们尽快收尾,赶工的同时注意隐蔽,莫留痕迹。”

“城主放心,挖渠一事进展顺利,暗渠已全线贯通,现下正在检查疏漏,确保万无一失。”

穆铮点点头。

书房外走近一个仆从,段肃看了一眼,道:“城主,该传膳了。”

“嗯。”穆铮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放松,道了句: “把杜荞叫来。”

“是。”

杜荞觉察,自南下回来后,穆铮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每日饭食都要等她一同用,还处处过问她的行迹,让她不管去哪都要向他禀明,她去哪儿,去见谁,何时回,他都要过问。她每日除了御医署和城主府,其实也无别处可去,而他非要问过才肯罢休。

说不上来哪里别扭,她就是很不自在。

她起先也推辞过几回,但那个男人向来霸道不容拒绝,她拗不过他,更不敢违逆,只得妥协。南下回来的这月余之久,竟无一日见不到他。

想来南下一趟耽搁日子久了,医书汇编落下许多,他怕她懈怠,特意多督促些,杜荞时时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一日懈怠,只盼着早日理完医书,届时或杀或放,都快些有个定论,也好过这每日一把剑悬在头上,叫人的心常常惊突,落不了地。

她心里是存有些幻想,期愿事成之后,穆铮能够改变主意饶她一命,放她离去。但是,若他执意如当初所说,要取她性命,她不得不想些法子离开,绝不可坐以待毙。

杜荞像往常一样慢悠悠来到偏殿,穆铮正坐在圆木桌上用膳,余光瞥见杜荞,他抬起头,看着她一路走过来。

打量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比刚回城时圆润了不少的脸,他心中颇感满意,唇角勾起笑意。

“城主。”杜荞规规矩矩行过礼,方才坐下。

穆铮瞧着眼前的人儿,与他一同用膳数不清多少回了,竟还是这般拘谨。

杜荞瞟他一眼,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去。

“要说什么?”穆铮瞧她这熟悉的踟蹰模样,等不及她酝酿半天,直接问道。

杜荞这才鼓足勇气道:“城主,我今日想去街上采买些日常用物。”

买东西还需亲自去么,穆铮听了,随口道:“列个单子,让下人去即可。”

别人买总归是不方便的,杜荞试探着道:“城主,还是我自己去吧。”

穆铮看她一眼,杜荞登时收回视线,害怕他烦了,便敛了声色。

下一瞬,意料之外的,穆铮声音响起来:“那我陪你去。”

杜荞夹菜的手一顿,她面色惊异,却不好再反悔。

“那便多谢城主。”

未时,街上重新热闹起来。

杜荞许久未上街,今日本打算一个人采买,顺带再随意逛逛,可如今身后有穆铮跟着,她便不敢逛得太随意,提前想好了要买的物什,生怕自己忘掉什么,还列了一张单子。一到街上,她便直奔要去的铺子,丝毫不敢拖沓。

然她买着买着,还是有些不自在了。要买的东西实在有些多,都怨她不常上街,这一趟出来,该添的东西全攒在了一起,真要置办完全,没有半日功夫恐下不来,她怕穆铮不耐烦,步子便不由得加快了。

穆铮抱着胸跟在她身后,此刻有些郁闷,倒不是嫌她慢,只是他实在不解,她院里少说也有十来个仆从,明明是吩咐一声的事,她也不嫌麻烦,偏要自己来,累得额上都出了汗,也不知道停下来歇歇。

杜荞终于买的差不多了,路过一家南纸店,她停下脚步,打算进去挑个砚台。穆铮步子悠闲跟了进来,随意打量一圈,拿了把椅子大喇喇一坐,闲适地等着,时不时望她一眼。

店里还有一大一小两名女子,看关系像是母女。小的大约十五六岁,正低头攥着毛笔,听着她母亲在一旁絮絮叨叨。

“......那位公子前程是好的,年纪轻轻便入仕,虽说模样不出彩,可两人在一块,品性是最要紧的。”说着,转头看见正在一旁站着的杜荞,随口搭了句:“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杜荞正端起一方砚台观察着,没想到会被人搭话,出于礼貌,便浅浅朝那人笑了笑。

穆铮转过来视线,看见一妇人站在杜荞身边,将她身影堵了个严严实实,不由皱眉。

那妇人打量杜荞一眼,见她穿戴整齐,举止文静,只当她没听见,便又热络道:“成亲过日子,男子的品性最是紧要,姑娘说是不是?”

杜荞见她一脸热切,便不好再敷衍,略想了想,语气平和道:“男子若能温和谦逊,女子若能自信通达,两人彼此善待,危难时相互扶持,安定时共享福泽,那便是极好的姻缘了。”

那妇人听了连连点头,“听听,这一听便是读过书的人说出来的话。姑娘,不知你婚配了没有?我家老二也是读书人,今年十九了,性情也温和,待人有礼,我瞧着与姑娘你甚是般配呀。”那妇人越说越热络:“姑娘,我瞧你娴静温和,该当找个性子温厚的,那定当般配呀!”

杜荞低下头,没有再接话。

余光瞥见那边椅子上的男人,他正直直瞧着她,男人眉头蹙起,脸色难看。

他忽然站起身朝她走来。

椅子腿划过青石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妇人还在对着杜荞热络聊着,他将那妇人隔挡开,伸手握住杜荞手腕,“走了。”

杜荞还没反应过来,被他的力气带着,脚步停不下来,匆忙搁下手中的砚台,问道:“城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走得这样急,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杜荞不禁担忧。

“无事。”他语气沉沉。

“那为何忽然要走?”

穆铮低头看她一眼,只见他面色板着,似乎心情不悦。杜荞抿唇,方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这样了。

杜荞咬咬唇,不知哪里又惹了他,只得乖乖跟他回府,没有再追问。

回了府,穆铮脸色也没好看多少。

他把杜荞留到跟前,要她给他看伤。

杜荞惑道:“城主,您又受伤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穆铮拧眉,语气颇为不悦:“杜荞,你就是这么当大夫的,把箭拔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回来后看都没看过,也不看看我伤口烂了没有?”

杜荞敛眸。原来是上次的箭伤,可是那伤不是已经好了吗。杜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责问她,自打回城,一直是沈御医主导治疗他的伤势,她问过沈御医,他的伤口不是已经长合了吗。

穆铮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不耐道:“还愣着作甚?杜荞,你师父就是这么教你的?神医的徒弟真是好规矩,治了一次便撒手不管了是不是?”

杜荞急忙摇头:“不是,我没有。”

她只好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到了近旁,她攥了攥手指,伸手解他衣衫,男人还拉着脸,倒也没有阻止她动作,夏衫轻薄,他穿的这件领口又大,她轻扯便扯了下来,露出他背后的那道疤痕。与沈御医说得一样,伤口处已经合拢,结痂脱落,只看到一条淡红色疤痕,在周边的陈年老疤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问道:“城主,还疼吗?”

穆铮闷闷“嗯”了一声。

“应当是里面的肉还没长实,按压和用力牵扯时都会疼痛。”杜荞小声道。

男人语气还板着:“那怎么不早说,回城这么久,也没见你问过,你是不打算管了是吧?也是,到底是神医的徒弟,架子是不小,还得让伤者主动来问呢。”

杜荞被他说得脸红又急,辩解道:“不是的,城主,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我问过沈御医了,他说您的伤已经长好无碍了,我这才没再问的。”

听见这话,男人脸色稍舒缓了些,拧头看向她:“哦?你问过沈御医?何时问的?”

杜荞点点头:“就是半月前问的,前几日也问了一回,沈御医说您无碍,我这才放心的,否则,我不会不管的。”

这还差不多,听她这么说,穆铮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又打量她,她一脸真挚,因着急辩解脸上还染了清透的红,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他不经意往后一靠,杜荞急忙阻止,急切道:“城主小心,莫压着伤口。”

穆铮看她一眼,只见她又认真地补充道:“您伤口里面的筋膜还未完全长好,平日里也不可提重物,动作不能太过剧烈,否则会扯着伤口的。”

他盯她两瞬,“知道了。”男人颇为配合地应道,瞧着她为他担忧的样子,他颇为满意,唇角不自觉勾起,粗糙大掌晃了晃她头顶,方才的不悦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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