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荞闻言,心下并无惊慌,只是有些感叹,这镇子条件紧巴,想来这孩子此等病症,在镇上都是不好治的,可是在上都,这种病症并不骇人,也不难治,她也不是第一回治了。
她不是冲动的人,若是没有把握,是断不敢拿人性命开玩笑的。
她只是道:“孩子不能再耽搁了。”
她虽未明说,大夫盯着她看了几瞬,心下有了答案,孩子的病耽误不得,他也没犹豫,道:“姑娘你去开方子,我帮你抓药。”
药煎出来,给孩子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那孩子猛地咳了几声,吐出一大口浓痰,胸口起伏渐渐有了力气,那妇人看不懂,忧心急切地问着前来探他额头的杜荞:“姑娘,孩子怎么吐了?”
杜荞探了探温度,又拍了拍孩子的背,拿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别担心,孩子现下烧退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
那妇人摸摸孩子的胸口,似乎有力了些,她登时红了眼眶,看着杜荞大滴大滴流着泪,心中百感交集,除了道谢不知道说什么。
杜荞抚了抚她的肩,安慰道:“烧退了就没事了。”
那妇人连连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那孩子睁了眼,声音软软的,叫了一声“娘。”
“诶,娘在这。”那妇人抱着他流眼泪。
待孩子症候稳定了,杜荞将她们送走,妇人连连道谢。
那妇人走后,大夫道:“姑娘,人果然不可貌相啊,不消再说什么了,你就留在我这,月例银子好商量。我姓林名瑜,敢问姑娘贵姓?”
杜荞展颜:“林大夫,那便多谢您信任,我叫杜荞,您叫我杜姑娘就好。”
林大夫朝她招招手:“今日多亏杜姑娘帮忙,我算你两倍工钱,杜姑娘若是无事,今日也别走了,来帮我包包药吧。”
杜荞急忙到柜台包药,林大夫手空下来,又忙着给病患针灸。
两人就这样忙了一日,临近黄昏,医馆门口被一高大身影盖住,杜荞抬头望去,怔愣一瞬。
只见穆铮黑着脸,沉沉迈步进来,一旁的林大夫见有人进来,问他抓什么药,他恍若未闻,只是直直盯着杜荞。
杜荞看着他的脸色,不由跃上恐慌,他这样子明显是生气了,只是她不知怎么惹了他。
“公子......”杜荞声音低低,带着点疑惑。
“杜荞,谁让你乱跑的。”他声线冷戾,压着怒气。
他方才回家,四处找不见杜荞身影,登时紧张起来,担心她被刺客掳了去。那帮刺客野蛮,若她落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现下看见她,他不由生气,气她行动随意,不注意安危,竟然连招呼都没给他打一个。
穆铮脸黑着,杜荞心里咚咚作响,担心他发怒起来会牵连众人,急忙向林大夫解释了一句,然后上前攥住他的衣袖,请求道:“公子,这里忙,去外面说吧。”
穆铮低头扫了一眼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沉默看了她几瞬,迈步出了医馆。
杜荞没敢抬头看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您一路护着我已经很辛苦了,我心里很感激,不能再不懂规矩,把担子都推到您身上。而且,您我身份有异,理应是我照顾您的。我怎么能整日待着,什么都不做呢?”
穆铮嗤笑一声:“杜荞,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编排了,我需要你照顾?”
见她脸色落寞下去,他又道:“你要真想照顾,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杜荞闻言蹙眉,下意识道:“可是这不合规矩,我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帮着分担一些的。”
见她这执拗的样子,穆铮挑眉:“怎么,我说不动你了?”
杜荞慌忙摇头:“不是,我知道了,城主。”
她没再说什么,心中带着愧疚,去跟医馆里的林大夫告了别,乖乖地跟着穆铮回去了。
一路上,杜荞神情落寞,看上去无精打采。
“晚上想吃什么?”穆铮问她。
杜荞沉默几瞬,随口道:“都可以的。”
“怎么,生气了?”穆铮挑起她下巴,难得的耐着性子解释道:“现下情况特殊,刺客随时会追上来,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这段时日你就好好养养身子,再启程才好赶路,明白吗?”
杜荞看他一眼,点点头。
穆铮打量她,只见她眉头轻轻蹙着,美丽的眸子透着倔强,小嘴紧紧闭着,什么都没说,那小嘴儿是未经粉饰的红,想来也是甜的,若是咬上去,是什么滋味?
不知怎的,他的气一下子消了。
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到底开口说了句:“行了,倒也不必日日闷在家里,你若还想去医馆,往后每日辰时出门,戌时前必须回来,否则没得商量。”
杜荞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展颜问道:“真的吗?”
杜荞落寞之色全消,面露惊喜。
穆铮无奈看着她,喉咙里生硬地闷出了一个音儿:“嗯。”
“这回开心了?”他问。
杜荞惊诧,点点头没说什么。
穆铮往她怀里塞了一袋碎银,沉甸甸的,杜荞不解看他。
“看什么?吃穿用度哪里不用银子,杜荞,方才还说要照顾我,怎么,这会儿便忘了?”他语气冷冷,不客气道。
杜荞急忙道:“您想吃什么?我这就去买。”
“随意,给我弄壶酒来。”他淡淡开口。
“好。”
杜荞买回了吃食和酒,还给他买了一身衣裳。
才一进屋,那人又不满了:“杜荞,你是回上都买的吗?怎么出去这么久?”
她有些诧异,明明才一刻钟而已,哪里久了。不过杜荞没敢反驳,她解释道:“我还去成衣铺给您选了件衣裳。城主,您身上这件太华贵了,走在路上很显眼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衣裳双手递给他。
这是一件黑色锦袍,料子很厚,针脚密实,一瞧就知穿上定会很暖和。不过太过朴素,根本就不是他会喜欢的。
穆铮瞧了一眼,面上嫌弃之色难掩。
杜荞看他脸色,道:“城主,要不我再去给您换一件?”
换来换去不都这样,这小镇能有什么入他眼的衣裳?他道:“不用,拿过来。”
他解了身上外衣,换上这件黑袍,竟出其得合身,他不由挑眉:“杜荞,你是如何知道我身量的?”
杜荞疑惑:“什么?”
“这衣裳买得不错,肩宽正好,腰身也合适。”穆铮语气不正经:“你观察的倒是仔细。”
杜荞明白了什么意思,登时脸红起来。“您误会了,我就是和掌柜比了比您有多高,是他帮我选的。”
“哦,是这样么。”穆铮笑得恣意。
杜荞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信,她也不好再解释什么。
虽说也不全是掌柜选的,可是,倒也没像他说的那般夸张。
下一瞬,她又抬头看他,不由得觉得这衣裳白买了,他这身形和个头,恐怕穿什么在人堆里都是出挑的。
再看一眼他那张脸,杜荞想,根本没法不惹眼。
哪里是衣裳的事呢。
......
翌日,杜荞出门前与穆铮说了一声,到了医馆,她客气地向林大夫问好,来回变卦令她很难为情,不过林大夫并未说什么,她心下感激,便帮着干起活来。
才忙了一会儿,杜荞看见昨日那妇人抱着孩子来到医馆门前,她登时提起神来。
待那妇人进来,杜荞问道:“孩子怎么样了?”
那妇人道:“好多了。昨晚上没再发烧,也能吃得下饭了,今早喝了一碗粥,倒是说不难受了。”
杜荞和林大夫都道好。
她翻了翻他眼皮,又诊了诊脉:“没事了,再吃两副药调理调理就好了。”
妇人连连道谢,将挎着的篮子塞到杜荞手里:“姑娘,这是一点心意,特意给您二位带来的。”
杜荞推辞道:“给了诊金就好,这些就不必了,这不合规矩。”
那妇人一把按住她的手:“不是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就当是替孩子谢谢您二位了,您收下吧。”
杜荞看了看林大夫,没再推辞。
黄昏时分,杜荞和林大夫道了别,便匆匆往回赶。她担心回去晚了穆铮不高兴,没准就变卦不让她出来了。
穆铮今日回来得早,等了一会她,逐渐不耐烦,这段时日太顺着她,这女人真是越发放肆,竟敢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刚要去医馆里找她,杜荞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子里,看上去步履急切,气喘吁吁的。
杜荞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块腊肉,几块豆腐,还有一坛子酒和一兜鸡蛋。
穆铮问她:“你去哪了?”
“医馆。”杜荞看了眼手上的东西,解释道:“这些是病患送来的,说是一点感谢的心意。”
穆铮不关心这个,他道:“我让你戌时前回来,你瞧瞧这都什么时辰了?”
“对不起城主,今日医馆忙些,耽误了一会儿。”杜荞声如蚊呐。
穆铮瞧着那张落寞下来的小脸,他都还没说她,她倒委屈上了,明明是她回来晚了,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他心里烦躁。罢了,不跟她计较。
穆铮语气沉沉:“去弄点吃的来,我饿了。”
杜荞募地抬头看他,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一生气,就不让她出门了,没想到他没再继续责问她。她急忙道:“好,我这就去。”说完她就离他远远的,生怕他一会反悔。
戌时末,天已经黑透了。
杜荞把碗筷清洗完收好,擦干净案几,又拿起扫帚扫了扫地,待放下扫帚,她又去院子里将晒的被子和衣裳收回来,末了又烧起热水来,待热水烧好,又回屋叠起衣裳来。
穆铮百无聊赖地饮着酒,目光一直跟在杜荞身上,看着她的身影来回穿梭,不大的地方,她倒是忙的热络。
他视线牢牢盯着她,那张好看的小脸神色淡淡的,明明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没做,偏偏很抓人。
此刻她正在榻前叠着他的衣裳,神色专注而平静,动作认真轻柔,不疾不徐。此时此刻,一室两人,倒真像一对平淡夫妻。
穆铮支着脑袋,一眨不眨地欣赏那道好看的身影,面上不自觉带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