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雨整整一夜没睡。
她闭着眼,听平儿轻手轻脚放下帐子、退到外间。
夜里的荣国府并不安静,远处有更夫敲梆子,一声,又一声,在空旷的夜色里荡开,荡得人心头发紧。
她在心里问系统:“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系统沉默了片刻,那道没有温度的声音才响起:
【宿主当前灵魂绑定稳定度:百分之三十七。】
【若贾府抄家倒计时归零前,宿主未能改写命数,灵魂将随此身一同湮灭。】
【若改写成功,系统解除绑定,宿主可自行选择去留。】
温雨的心猛地一沉。
灵魂湮灭。去留自选。
也就是说,她若想回家,就非得先保住这座即将倾覆的荣国府不可。
她没有第二条路。
温雨在黑暗里慢慢睁开眼,眸色冷得像浸了水的玉石。
…
……
………
好吧,既然没有办法,那她认了。
她这辈子,不就是最擅长的就是收拾烂摊子嘛。
贾府这个烂摊子再大,也不过就是比她公司账本厚一点、人心黑一点。
她一个连上市公司暴雷都能压下去的公关总监,还怕一座破宅门?
“平儿。”她低声唤。
平儿忙点灯进来,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奶奶怎么还不睡?”
“把账房的账本,都给我拿来。“温雨的声音很淡,“就现在。”
平儿一怔:“这大半夜的……”
“去拿。”
平儿不敢多问,去了。
不多时,一摞蓝布封皮的账本被抱了进来,沉甸甸地堆在炕桌上。
温雨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翻。
这一翻,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账面乍看还算齐整,可到底瞒不过她的眼睛。
进项一年少过一年,出项一年大过一年,几笔大额支出,落款都含糊其辞,经手的、画押的,全是不见人影的名字。
最刺眼的一笔,是三个月前,账房以“修葺宗祠”为名,支走了白银五千两。
五千两。足够荣国府上下半年的嚼用。
“修葺宗祠?”温雨冷笑一声,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宗祠在宁国府,荣国府的账上,凭什么出这份银子?”
平儿凑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这是……珍大爷的意思。”
又是那个贾珍。
温雨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某一页,手指忽然顿住。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记账法子——不写在正页,只写在边角,用蝇头小字,密密记着:某年某月,某人借银若干,利钱几分,何日归还。这样的记录,占了整整几页。
温雨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放高利贷。
这是原主王熙凤的账。
是她背着荣国府、背着贾琏,私放出去的钱。
每一笔利钱,都是一根将来会勒断她脖子的绳子。
而抄家之日,这些账页,就是现成的、铁板钉钉的死罪。
温雨盯着那几页纸,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座府邸,不是要等到三年后才倾覆。它早就在塌了。
从根子上,一寸一寸地烂着。
正想着,外间忽然有了响动。
平儿出去一看,回来道:“是二爷。二爷也没睡,在院子里站了半宿。见奶奶屋里亮着灯,才过来问一句。”
温雨蹙眉:“他还没睡?”
话音未落,贾琏已经掀帘进来。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袍子,头发松松束着,比起白日的石青锦袍,倒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雨说不上来的落寞。
“夜深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摞账本上,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刚醒,不该这么熬着。”
温雨没接这话,只反问:“二爷这么晚不睡,站在院子里做什么?”
贾琏沉默一瞬,才道:“我怕你夜里醒了,要什么,寻不着人。”
温雨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冷下去。
怕她夜里醒了寻不着人?这话,若是从前的贾琏,打死也说不出来。
她抬眼,定定看着他:“二爷这几日,很不一样。”
贾琏的身子僵了僵。
“我……”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从前是我混账。”他的声音低下去,“凤儿,从前那些事,是我对不住你。”
温雨心里冷笑。
对不住?书里的贾琏,何止是对不住。偷娶尤二姐、气死发妻、抄家时头一个落井下石……这桩桩件件,岂是一句“混账“能揭过的。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她只是淡淡一笑:“二爷这话,我竟听不懂了。从前有什么事,值得二爷这般。”
她故意把话往原主身上引,想看他作何反应。
贾琏抬头看她,目光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最终只道:“你病这三日,我守着这院子,看着这满屋的东西,才忽然觉得……从前是我瞎了眼。”
温雨不动声色。
瞎了眼。这话倒不假。可一个浪荡了半辈子的纨绔,怎会凭空“想明白”?
除非,他经历了什么足以把他劈醒的事。
温雨心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冒出来,下一秒,就被她狠狠按了下去。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比穿越还离谱。
她能穿越,已是万中无一的奇遇;贾琏若也重生,这荣国府怕是要翻了天。
她更愿意信另一种解释:贾琏只是在她病重的这几日,被府里的什么变故刺激到了,一时良心发现。
又或者……他又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演戏。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会轻信。
“既然二爷睡不着,“温雨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不如帮我看看这个。”
贾琏一怔,低头看去。只一眼,脸色就变了。
“五千两?修葺宗祠?”他的声音陡然冷下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雨盯着他:“三个月前。二爷不知道?”
贾琏的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温雨看得分明。
他在掩饰。他分明是知道的,甚至可能比她知道得还早。可他偏要装出这副“方才得知”的震怒模样。
“我……这几日都在守着你,外头的事,实在没顾上。”贾琏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温雨没戳破,只淡淡道:“那二爷现在知道了。这五千两,是你父亲那边的账,还是珍大爷伸进咱们屋里的手,总得有个说法。”
她故意说“咱们屋里”,把他和她绑到一处。
果然,贾琏的眼神变了。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动容,还有一丝温雨看不懂的东西。
“这件事,交给我。”他说,“我去宁国府问个清楚。”
温雨心头一凛。
去宁国府问贾珍?那是龙潭虎穴。贾珍是族长,又素来蛮横,贾琏这一去,不是自取其辱,就是打草惊蛇。
“不急。”温雨拦住他,“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这账,先放着。等我理清楚了,自有计较。”
贾琏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温雨一愣。因为那笑容里,竟有一种“你果然还是你“的了然。
温雨别开眼,不去看他。
“二爷若真有心,“她说,“就帮我把这账本里,所有写着'修葺''采买'字样的支出,都挑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地看,看看到底有多少银子,不明不白地流了出去。”
贾琏应了。
于是,深夜里,一盏孤灯,两个人,头挨着头,翻起了那一摞旧账本。
温雨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药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那是她陌生的味道,也是这具身体,或者说,原主王熙凤,曾经无比熟悉的味道。
两人一直理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把账目理出个头绪。
温雨看着纸上罗列的一笔笔烂账,心里沉甸甸的。
亏空之巨,远超她的想象。
而最要命的是,原主放高利贷的那几页,她没让贾琏看到。
她趁他不备,把那几页纸抽了出来,塞进袖中。
“天亮了。”贾琏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温雨摇了摇头。她哪里睡得着。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婆子却藏不住惊慌的通报:
“二奶奶,不好了!宁国府那边,珍大爷……珍大爷天没亮就打发人来了,说、说要支一笔银子,数目不小,让您立刻回话!”
温雨的眼神,倏地冷了下去。
贾珍,又来了。
她抬眼,正对上贾琏同样沉下来的目光。
“凤儿。”贾琏低声说,“这件事,让我去。”
温雨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主动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一出?
她没答话,只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该来的,躲不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倒要看看,这贾珍,到底要在这荣国府上,吸多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