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雨是被喉咙里那把火燎醒的。
嗓子干得冒烟,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是宿醉,又像是熬了三个通宵。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在凌晨三点的工位上。
电脑屏幕泛着惨白的光,一份改了十八版的危机公关方案,和一颗越跳越快、越跳越乱的心脏。胸口那记闷痛砸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助理在喊她的名字。
再睁眼,她以为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可触手所及,不是消毒水味的冷硬床单,而是一匹滑得抓不住的锦缎。那缎子温凉如水,暗纹在指尖下起伏,仿佛活的。
她心头一跳,猛地撑起身。
入目的,是一顶金线绣百子千孙的藕荷色帐子,半垂半掩,穗子上坠着指肚大的东珠,幽幽泛着光。
不是医院。
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她熟悉的现代空间。
温雨僵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缓缓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腕上套着一对累丝金镯,一只嵌红宝,一只嵌翡翠,压得手腕发沉。
再往上,是大红遍地金的织锦窄裉袄,针脚细密得不像机器能做出来的东西。
“二奶奶醒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炸开,接着是珠帘乱响。一个穿水红褙子的丫鬟扑到床前,眼里含着一包泪:“奶奶可算醒了!都昏了三日了,老太太、太太一日三回地打发人来看……”
她说着,忽然噤了声,只拿帕子捂了嘴,眼泪成串地掉。
二奶奶。
金镯。
东珠。
温雨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是华宇公关的总监,最擅长的就是整理烂摊子,并狠狠撕出一条活路。
可眼前这一切:拔步床、晃动的珠帘、跪在脚踏上哭的丫鬟……没有一样是她能解释的。
“我……”她张嘴,喉咙里却只滚出几声干哑的气音。
那丫鬟忙端了盏温茶,用银签子挑着喂她。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入口清冽,温雨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就在这时,脑海里“叮“的一声,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响了起来:
【滴——宿主灵魂匹配成功。】
【泼妇功德系统,绑定完成。】
【当前时空:大燕朝·荣国府。】
【宿主身份:荣国府长房嫡子贾琏之妻,琏二奶奶,王氏熙凤。】
【主线任务已生成:贾府抄家倒计时,三年。】
【温馨提示:撕破满府体面,可积功德;装贤惠、隐忍退让,将扣除功德,并触发灾祸预告。】
温雨端着茶的手一抖,茶盏险些跌落。
荣国府。
王熙凤。
抄家。
她读过《红楼梦》。王熙凤啊,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那个一生好强,最后哭向金陵的女人。
她这是……穿进了书里?
还是说,这具身体本来的主人,那个真正的王熙凤,已经不在了,而她温雨,占了她的身子、她即将倾覆的命运?
温雨只觉得后颈一阵阵发凉。
没等她消化这个事实,珠帘“哗啦”一响,一个男人掀帘而入。
温雨抬眼,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来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眉目含情,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玉带上坠着香囊、扇套、荷包,端的是一副侯门贵公子的做派。可偏偏,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贵公子的从容,反倒盛满了惊惶、愧疚,和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站在门口,竟像是不敢过来。半晌,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凤儿。”
温雨愣住。
凤儿?
这世上,会这样叫王熙凤的,只有一个人。
贾琏。
她记忆里的贾琏,该是眠花宿柳、偷娶尤二姐、气死发妻的浪荡子。
可眼前这个男人,眼底青黑浓得化不开,下巴冒着一层青茬,整个人像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手里端着一只描金小碗,碗里是黑沉沉一碗药,热气腾腾往上冒。
“你……你醒了。”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抖得厉害,“药,我熬了药。你从前说,最受不得苦药,我……我加了蜜枣。”
他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摸出一小碟蜜枣,用帕子托着,举到她面前。那姿态,像献宝,又像请罪。
温雨看着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蹿上天灵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书里的贾琏,见着王熙凤,不是横眉冷对,就是躲瘟神似的躲开。
他什么时候,会为一个女人熬药、加蜜枣、守上三天三夜?
除非……这个人,也不是原来的贾琏。
这念头一冒出来,温雨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定定地望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是不是和她一样,从别处穿来的?还是被人夺了舍?又或者,只是她这个“王熙凤”病了三日,让他良心发现了?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她什么都读不出来。
“你……”温雨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陌生得像不是自己的,“你是谁?”
贾琏手里的药碗一颤,几滴药汁溅出来,烫在他虎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凤儿,你……你不认得我了?”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我是琏二啊。我是……你的丈夫。”
温雨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她可不能慌。
一个刚苏醒、病糊涂了的病人,是最安全的伪装。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声音软下来,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我……脑子里昏沉沉的,一时想不起来……”
贾琏立刻道:“想不起来便别想。你刚醒,原是我心急了。”
他快步上前,又生生停住,像是不敢碰她。
那碟蜜枣被他攥在手里,帕子都皱了。他转头呵斥丫鬟:“还不去请大夫再来瞧瞧?就说二奶奶醒了,让他好生看看,为何会一时认不得人。”
丫鬟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温雨靠坐在引枕上,由着贾琏一勺一勺地喂她吃药。
药汁苦得她舌根发麻,可更让她心惊的,是贾琏喂药时那副小心到近乎虔诚的模样——每一勺,他都先吹凉,再凑到她唇边,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她皱一下眉。
这哪是书里那个薄情郎?
温雨心里警铃大作。
但温雨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死死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谁在乎这个男人是人是鬼?
她得先活下来,先搞清楚这座荣国府,然后想办法回家。
“我这一病,“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还虚着,“府里……可有什么事耽搁了?”
贾琏忙道:“你且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我。账上的、庄子上的,我都叫人看着。”
他说到“账上”,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像是触动了什么,又飞快地别开。
温雨敏锐地捕捉到了。
账上。荣国府的账。
书里的王熙凤,不就因为私放高利贷、揽官司,最后成了抄家时的把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外头就有婆子通报:“二奶奶,账房的老周来回事,说这个月的月钱……”
贾琏脸色一沉:“没眼色的东西!奶奶刚醒,什么月钱不月钱的,先打发回去!”
温雨却心头一动。
王熙凤当家,月钱是她的权柄,也是她的把柄。她曾把月钱拿去放贷吃利,这笔账,迟早要炸啊。
“慢着。”温雨开口,声音还虚,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毕竟她做了十年公关总监,在会议室里练出来的,“让他进来回话。”
贾琏一愣,回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记忆里的王熙凤,也是这般,病着也要把权柄攥在手里。可眼前这个,虚弱地靠在引枕上,说出来的话却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
老周进了屋,隔着屏风跪下回话。说是这个月的月钱,各房各院都等着发,可账上银子不凑手,想问二奶奶讨个主意。
温雨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绣纹。
一个钟鸣鼎食的荣国府,连月钱都发不出来?这只能说明,府里的亏空,已经大到了遮掩不住的地步。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关键事件:账房虚报亏空,意图蒙混。】
【泼妇任务触发:当众戳穿其私吞月钱的勾当。】
【完成奖励:功德值+10,解锁“预知片段“一次。】
【若选择隐忍、息事宁人:功德值-20,触发“灾祸预告“。】
【倒计时提醒:距贾府抄家,尚有三年。请宿主尽早积攒功德,改写命数。】
温雨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什么意思?在逼她做一个“泼妇”?
若是从前的温雨,她会怎么做?她会先稳住,暗中查账,拿到铁证,再一击致命。这是最稳妥、最专业的做法。
可这个鬼系统告诉她:稳妥、隐忍,会扣功德,会触发灾祸。
她需要当场发飙。
温雨闭了闭眼。她最恨被人逼着做事。可这一次她没得选。
“老周。”她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人脊背一凉,“你方才说,账上银子不凑手,是也不是?”
老周磕了个头:“回二奶奶,正是。这个月各处开销大,实在……”
“放你娘的屁!”温雨猛地一拍床沿,震得帐钩乱晃,东珠簌簌作响。
这一嗓子,把贾琏、平儿、满屋的丫鬟婆子都吓了一跳。
贾琏更是浑身一颤,呆呆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记忆里那个雷厉风行的凤辣子,又仿佛看见了一个更锋利、更陌生的灵魂。
“二奶奶明鉴……”老周慌了。
“明鉴?”温雨冷笑,“你当我是那些好糊弄的?府里每月进项多少、出项多少,桩桩件件都有账。单是这个月的庄子租子、当铺利钱,就够各房发三回月钱了。你红口白牙一句'不凑手',是想糊弄谁?还是说,银子都进了你自己的腰包,这会儿来我这哭穷?”
她每说一句,老周的脸色就白一分。
温雨其实并不知道荣国府这个月真实的账目。她只是凭着现代人的常识,和“凤辣子”该有的精明,先声夺人,诈他。
果然,老周额头见汗,磕头如捣蒜:“二奶奶息怒,小的不敢!只是……只是有几笔账,是、是那府里珍大爷支走了,小的、小的不敢不回……”
珍大爷?贾珍啊。
温雨心里“咯噔“一下。
宁国府的贾珍,贾府的族长——扒灰、□□、侵吞祭田的那个。原来从这个时候起,他就已经在从荣国府的账上吸血了。
她表面不动声色,只冷冷道:“珍大爷支走的?支了多少,立了字据没有,何时归还?”
老周支支吾吾,拿不出字据。
温雨心里已有数。
这是一笔大烂账,牵扯到宁国府。现在还不能动,但……这是个天大的把柄。
她按下杀心,淡淡开口:“把账本留下,你且回去。该怎么发月钱,还怎么发。少了一个铜板,我拿你是问。”
老周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满屋寂静。
温雨这才像耗尽了力气,身子一软,靠回引枕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却不敢松懈。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场发作,既是给系统看的,也是给满府的人看的——琏二奶奶还是那个琏二奶奶,病着,也能咬人。
可她更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雷,是三年后的抄家。是眼前这个看不清是敌是友的丈夫。是那个已经开始从荣国府账上吸血的贾珍。
她抬眼,正对上贾琏的目光。
那目光有惊疑,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凤儿,“贾琏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她,“你方才……很好。”
温雨心头一跳。
很好?他夸她什么?夸她当众发飙?还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番做派,落在贾琏眼里,恐怕和原主王熙凤一模一样。
她别开眼,淡淡道:“我累了。”
贾琏忙道:“你歇着,我……我去外间。夜里你叫我。”
他起身,又停住,从袖中取出那碟蜜枣,轻轻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像放下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从前,最怕苦。“他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撩帘出去,脚步放得极轻。
温雨望着那晃动的珠帘,久久没有动。
平儿凑上来替她掖被角,欲言又止:“奶奶,二爷这几日,是真的变了。你昏着的时候,他衣不解带地守着,连老太太都惊动了,说他一个爷们成什么体统……可他谁的话都不听,只守着你。”
温雨没说话。
她知道平儿想说什么。连平儿都看出贾琏变了。
可“变了“这两个字,恰恰是她最怕的。
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变?除非他知道了什么、经历了什么。除非——他也和她一样,是从某个地方,重新来过的。
温雨闭上眼,脑海里回响着系统冰冷的声音:
【距贾府抄家,尚有三年。】
她不知道三年后,这座钟鸣鼎食的府邸会以怎样的方式倾覆。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温雨要在这座吃人的宅门里,撕出一条活路。
而她身边这个“变了“的丈夫,究竟是敌,是友,还是另一个更大的谜……
她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