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七月,莱斯特广场又摆了一次红毯。
《哈利·波特与混血王子》全球首映,格蕾丝走完整个流程,只花了二十分钟。清单上的每个问题她都闭着眼能答。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她微笑,转身,离场。
混访区有记者问:演了九年,最想感谢谁?
“剧组食堂。”格蕾丝说,“夜戏收工,只有它还开着。”
上午,她坐在《混血王子》的宣传访谈里,聊赫敏的六年级,聊那些好笑的、明亮的、还没被黑暗碰过的事。聊得投入。六年级是赫敏大战前最后的校园生活,这一点她不用演。
下午,她回到松林,拍逃亡,拍废墟里举着魔杖跑的赫敏。
同一天里,她一个人活在这个故事的两端:观众今晚才看到六年级,她的六年级,两年前就拍完了。
宣传期有一场电视直播。
主持人翻着卡片问她:当了这么多年演员,你最怕什么?
格蕾丝想了想:“最怕习惯。一个演员一旦习惯了怎么演,就停住了。所以每进一个组,我都当自己没拍过戏,从头找感觉。”
“学生时代的赫敏,像你吗?”
“像,太像了。”格蕾丝笑着说,“她全年级第一,而我论文明晚要交,现在还没动笔。”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没动笔还来参加直播?”主持人笑她。
“所以我才急。”格蕾丝说,“散场就回去写。”
主持人笑着转向观众:听见没有,这是九年的功力。
那一周还有四场通告,收工路上,她把接下来一周的流程一张张签掉。
路演的时候,人群里有个孩子朝她喊:电影跟书里一样吗?
她停下来,笑着说:“上映你就知道了。”
全世界都知道书里写了什么,只有电影还封着口。这句话她得说一整年。
首映当晚,她悄悄去普通场看了一场。
没有包场,没有清场,一张票,一杯爆米花,第七排,牛津本地那家老电影院。
她想起上一次坐在这家影院,是爸爸偷偷买了三张票,她是三个人里的孩子。这一次,她是一个人。
灯暗下来,银幕上是两年前的自己。那个赫敏还会为晚会脸红,还没有经历过逃亡。而她已经拍完了那些眼泪。
银幕上是过去,座位上是现在。
放到一半,她发现自己又在用眼睛给每一条打分。这条过了,那条还能再来。
习惯这东西,真吓人。
散场的灯亮了,她没有走,坐在座位上听完了片尾曲。
票房没有悬念,系列新高。
《观察家报》的影评写:格蕾丝·格林的表演,早年靠灵气,现在开始靠功底。灵气让人惊喜,功底让人放心。
电台里,主持人问史密斯女士:您怎么评价年轻一代的演员?
“有几个不错的。”老太太说。
“比如?”
“格蕾丝·格林。”她说,“十几年前我就说她的台词功夫好。现在,她的眼睛也会说话了。”
格蕾丝把这两张剪报拿回了牛津。
书桌上,那块玻璃板底下还压着七年前的另一张:遗憾的是,我们目前只看到了她的眼泪,还没看到她的办法。
她把新剪报从报纸上裁下来,和旧的那张对齐,四角抹平,贴成了一张。
玻璃板重新压平的时候,七年前的报纸脆响了一声。
疑问和答案之间,隔着她整个青春期。
七月末,牛津的暑期学期提前开课,延修方案比她想象的硬核。每周的阅读清单长得吓人,导师的邮件只有一行字:下周三前,两千字,论伍尔夫的叙事视角。
莉拉把她的日程表做成了两栏,一栏拍戏,一栏念书,中间用红笔写着一行小字:记得睡觉。
格蕾丝看着那行红字,把日程表贴正了。
她开始在片场和图书馆之间打游击。候场看文献,拍戏的间隙写卡片,收工后的一个小时改论文。
注册那天,她自己坐公交去的牛津。灰色外套,没有帽子,没有墨镜。
教务处的老师核对名单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三次,第四次,笔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老师手忙脚乱地捡笔,“我女儿的卧室里,全是你的海报。”
“那我应该签个名再开始填表。”格蕾丝接过表格,“您女儿叫什么?”
那天她在注册处待了一上午,表格填完,选课敲定,中午在食堂吃了个三明治。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拍照。
表格递回去,老师核对完,迟疑了一下:“能再问一句吗,拍戏真的不耽误念书?”
“耽误。”格蕾丝说,“所以睡觉也排进了日程表。”
老师笑了。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注册处的木门,心里有一种奇怪的确认: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城市里,多了一重身份,大学生。
开学第一周,她去听了一场讲座。白发教授讲意识流,她在最后一排记了满满四页笔记。散场的时候,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你是哪个学院的?笔记能借我复印吗?
“可以。”格蕾丝把笔记递过去,心里轻轻松了一下。在这里,她不是赫敏,不是天才童星,只是一个笔记记得很全的同学。
深夜改论文改到烦躁,导师的答疑邮件进来了,最后写着:读到了你的问题。这个问法是对的,继续。
格蕾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从小到大,夸她的人千千万。但“这个问法是对的”,是第一次有人夸她会问问题。
周末要交的论文还没动笔。但今晚,她想先睡个好觉。
《新月》上映两周,票房还在涨。
格灵论坛的楼也越建越高。她爬完,订了周六晚的票。
周六她收工早,换了身最普通的衣服,自己去了。
检票口的小姑娘撕票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两眼,把票根撕得特别齐。
格蕾丝接过票根,说了声谢谢。
影厅的灯暗下来。她还是坐在第七排,握着那张撕得很齐的票根,看银幕亮出制片厂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