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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公关

传真机响过两声之后,楼上再没动静。

格蕾丝躺着没睡,窗帘缝里透着霜色。

第二天上午,十点差五分,门口有车停下来。

莉拉去开的门。

伊莱恩先进来,大衣上带着外头的冷气,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短发的女人,深色,鬓角压着几根银丝。

“黛安娜·里德。”伊莱恩说,“公关。”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手套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她不说话。

格蕾丝倒了两杯茶,坐下来,也不说话。

客厅里静了三分钟,只有暖气片的水声。

“你不问我问题?”格蕾丝先开的口。

“你问我一个,随便什么都行。”

格蕾丝想了想。

“你最想被记者问到的问题,是什么?”

黛安娜看着她,目光不躲。

“下一个角色的问题。”

格蕾丝把茶杯放下。

“先说我这边的规矩,三条。”黛安娜说,“不派对,不陪酒。半夜的电话不接,除非着火。”

“真有急事呢?”

“真有急事,”黛安娜说,“你不用打电话,我已经在路上了。”

莉拉在厨房门口没绷住,笑出了半声。

格蕾丝没笑,她往后靠进沙发里。

“换角这一仗,你准备怎么打?”

“你一个字都不用出。”黛安娜说,“写什么,什么时候写,我来排。你只管拍你的戏。”

“就这样?”

“就这样。”黛安娜说,“这种仗,谁开口谁掉价。”

格蕾丝看向伊莱恩。

伊莱恩端着茶,没表态。

“行。”格蕾丝说,“现在签。我这边只有一句,我点头之前,我的人和事,一个字不放出去。”

黛安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订好的文件,推过来。

“这三个月,所有写过你的记者和稿子,我列了张单子。”她说,“谁收过谁的钱,谁跟哪家有交情,谁写得公道,三天后给你。”

“查这个干什么?”

“往后谁递的话能接,谁递的话不能接,全凭这本账。”

文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

“还有。”黛安娜说,“往后采访碰上难答的题,别解释,拿自己开个玩笑就过去了。这个我替不了你,得你自己来。”

格蕾丝在签字页写下名字,一笔一画。

签完字,黛安娜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对伊莱恩说:“你不会喜欢我的。”

“我知道。”伊莱恩说。

“不过等你算清楚,我替你省下的钱够你跟我吵十场架,你就会喜欢我了。”

“那我现在就开始喜欢,省得以后麻烦。”伊莱恩说。

黛安娜走了。

莉拉把门关上,咂摸了一下这两句,没说话。

“团队现在,是不是齐了?”她问。

格蕾丝数给她听。

玛姬管条款,奥利弗管账目,伊莱恩管方向,本跑现场,莉拉管日常,罗南管戏,黛安娜管外面的声音。

七块。

“还差一块。”

“哪块?”

“我自己。”格蕾丝说,“等二十一岁生日。”

十二月十八日,本来了电话。

“格蕾丝,你先坐。”本说,“《TeenVogue》递了邀约,开年封,一月刊,单人。主题定了,两个字,破晓。别的他们不管,服装指定了一件白衬衣。”

“还有呢。”

“主编附了一封亲笔信。”本说,“我们不要一个摆姿势的贝拉,我们要一个正在变成贝拉的人。原话,一个字没改。”

格蕾丝捏着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黛安娜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说该接,还说拍什么、怎么说,得你自己拿主意。”

“那就接。”

“行,我这就回他们。”本说,“拍摄那天我陪你去伦敦,你别一个人跑。”

半小时后,黛安娜的电话进来。

“开年封我打听过了。”她说,“排队等这个刊的人不少。难得的不是刊,是时候。官宣才十几天,代言在撤,访谈在躲,他们偏偏这时候把开年封给你,这是站队。杂志比谁都精,敢押你,就是算准了你跌不到哪去。”

“站我?”格蕾丝倒是有点意外了。

“站你。”黛安娜说,“所以这不是电影的封面,是你的风向。你从前登的封面,登的是赫敏,是贝拉。这一期,封面上是你自己。”

十二月二十二日,伦敦,棚。

棚里打了一上午的灯,真正开拍,只用了二十分钟。

白衬衣,黑背景,一盏灯从斜上方压下来。

前两条拍完,摄影师都没说话。

第三条开拍前,格蕾丝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

“就这样?”摄影师问。

“就这样。”她说,“天快亮的时候,没人顾得上熨衣服。”

快门响成一片。

“过了。”摄影师直起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就这张。”

中场休息,棚门口进来一个人。

邦妮背着相机,头发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

“剧组放假。”邦妮举起相机,“路过。”

“松林到这儿,四十公里。”格蕾丝说,“你这个路过,绕得有点远。”

“那就别拆穿我。”

邦妮在监视器后面把刚才的片子翻了一遍。

“他们拍的是封面。”邦妮举起自己的相机,“我拍的是我闺蜜。”

快门响了一下。

“这张归我。”邦妮说,“洗出来,寄给克拉拉。”

十二月三十日,论坛的热帖自己长出来了。

楼主ID叫“电影票存根”。

标题写:贝拉粉问一句,第二部换人,你们还去吗?

一楼:不去。第一部我刷了三遍,看的就是她。

三楼:票钱早就存好了,现在告诉我换人?

五楼:最难受的不是换人,是连句再见都没有。

八楼:书粉说句公道话,贝拉那股劲儿,是她演出来的,换个人就不是那个味了。

十二楼:都别哭了,哭没用。第一部还能看,再去刷一遍,把数刷给她看。

十五楼:刷!

十八楼:加一。

楼越盖越高,她一个字都没回。

同一天,一家媒体的年终盘点出街,标题只有一行。

《二零零八,好莱坞最体面的告别》。

文章里写,她没有开发布会,没有卖惨,没有说过片方一个字的坏话。被换掉的那一天,她在剧组正常拍戏。

业内的小楼里,有人丢了三个字:何必呢。

三十一楼回:你愁她没戏拍?她下一部的票价,只会比这部高。

下午,奥利弗的季度传真送到。

两页。

总资产,四百四十万美金。构成列得清楚:前五部的片酬打底,暮光到手一百五十万,公益代言,投资组合。

附注是手写的。

撤走的都是虚价,留下的只有信誉。

格蕾丝拿笔,在附注下面回了一行。

报价是别人给的,信誉是自己攒的。

她把传真收进文件夹,跟玛姬那两页放在一起。

晚上,黛安娜的电话进来。

“官宣那天,网上的声量跌到了底。”她说,“十号开始往回涨,比我想的快。”

“你推的?”

“我没推。”黛安娜说,“年终盘点是我递出去的,别的我没动。你明年要拍什么,要接什么,我一条消息都没往外放。”

“捂着干什么?”

“捂着,他们才着急。”黛安娜说,“想要你的新料,就得拿真东西来换。”

一月六日,晚饭桌上,克拉拉开了口。

“我有个同行,转介了一个人给你。”

格蕾丝夹菜的手停了半拍。

“我没病。”

“她说你不是病人。”克拉拉把汤推过来,“她说,你这十年,没有一个能说错话的地方。”

“那是挺贵的。”格蕾丝说,“这行怎么收费?”

“没有便宜货。”克拉拉说,“第一场的钱我出,后面的你也别想赖账。”

地址在牛津城外,一栋灰砖的小楼。

开门的女人五十岁上下,银灰色的短发,握手很有力。

“佐伊·费舍尔。”她说,“进来坐。”

屋里的沙发是米色的,光线很暖。

佐伊不记笔记,目光也不躲。

她听格蕾丝说完换角的事,中间没有打断一次。

说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从十岁起,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被夸成熟。”佐伊开口,“没有人问过你,像个成年人的代价是什么。”

格蕾丝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今天不用答。”佐伊说,“在我这儿,说错话不扣钱。”

一个小时之后,格蕾丝出了门。

外头落着雨,不大,她没躲,慢慢走到车站。

有些问题,今天不用答。

一月十五日,晚上的电话,是本打来的。

“格蕾丝,你没睡吧?”本说,“《混血王子》杀青了,定档明年七月,你听了能睡个好觉。还有一个消息,我犹豫了一天,不知道该不该今晚告诉你。”

“说吧。”

“《死亡圣器》,剧本开始分发了,上下两部,一部接一部拍。”本停了停,“格蕾丝,最后一部了。”

格蕾丝没接话。

一秒之后,本又开口。

“华纳想跟你谈新的合约,两部打包,一次谈完。我跟伊莱恩核过了,你跟CAA的老框架,约束到《凤凰社》为止,《死亡圣器》是全新合约,跟从前的没有一点关系。”

格蕾丝握着电话,看向窗外。

一月的牛津,天黑得早,路灯刚亮。

“伊莱恩怎么说?”

“她说,这一次,谈判桌上没有框架了。”本说,“你坐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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