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深夜打来的。第一波是记者,打到本的手机上;第二波,是本打到牛津的。
“确认了。”本说,“Summit的宣传口,对三家媒体放了同一句话,时间掐在同一个小时里。”
格蕾丝坐在床沿,台灯没开。
“说的什么?”
“续集将重新考虑贝拉的人选。”本一字一句念,“原话是,创作方向的考虑。”
“先记者,后我们。”她说,“这个顺序不错。”
“格蕾丝。”
“我没事。”她说,“气话留着明天说,今晚先办事。”
楼下传来动静。莉拉把客厅的座机拔了线,又把窗帘拉严。街口停了两辆没见过的车,车灯对着她家窗户。
“记者找到牛津了。”莉拉在门口说,“明天的路线我重排,后门出。”
“辛苦了。”格蕾丝说,“你也睡。”
“我睡了谁给你挡门?”莉拉带上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三方电话会。
伊莱恩先把最冷的事实摆完:“法律上,他们一分钱不用赔。你的合同干干净净,一部。他们零成本换人,你也零成本走人。”
“那就各走各的。”格蕾丝说,“我气的是另一件。他们要趁热拍,最好明年夏天开机,我的档期华纳的戏排到后年。难处我懂,坐下来谈,我未必不松口。”
“但他们选了先斩后奏。”伊莱恩接过去,“因为先斩后奏,不用看你的脸色。”
“还有一层。你猜他们为什么敢?”伊莱恩说,“资本要的不是最好的贝拉,是最可控制的贝拉。你不签字,你就是风险。”
“那就让他们记住,风险长什么样。”
“先别急着还手。”伊莱恩说,“接下来的电话会更多。光靠不接,是挡不完的。我们得有一个专门管这些声音的人,不光要挡,还要排兵布阵。”
“你有人选?”
“有。”伊莱恩说,“等过完这阵,我再带她来见你。”
中午,论坛已经开战了。
赫敏本敏的第一楼只有一句话:看清了,是片方换角,不是她退出。贝拉是她演的,谁也抢不走。
Celia跟了一楼:邮件列表八十个人的时候,她就没让我们失望过。
楼主是个新号,问了一句:可她为什么不争取一下?
级长徽章回:争取什么?合同一部,义务尽完。你让人怎么争取,跪下来求第二部吗?
那一楼之后,再没人问这种问题。
八楼是个路人号:纯路人,没看过哈利波特。这片我去看了两遍,就为了她。她走了,第二部我就不去了。
下午,玛姬的传真到了。两页。第一页是条款索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第二页只有一行手写。
“条款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以为,好条款能换来好人心。”
格蕾丝看了很久,把两页都收进了文件夹。
五分钟后,玛姬本人打来了电话。
“看完没有?”
“看完了。”格蕾丝说,“第二页那句,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玛姬说,“律师能替你挡合同,挡不住人心。往后这种事还会有。看条款之外,记住谁在笑。”
“明白。”
“挂了吧。”玛姬说,“我该去接我孙子放学了。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孩子等。”
傍晚,本又传真来一页剪报。帕丁森在采访里被问怎么看换角,他想了几秒。
“这个问题,我答不合适。”他想了几秒,“我替她不平,这话也只能说到这儿。你们放心,这样的演员,走到哪儿都是最好的那一个。她比我小四岁。每天到现场,她的功课都是全的。跟她搭戏,你得提着神。”
剪报底下,本写:原件我留了。
格蕾丝把传真折好,夹进剧本。
阿什利的短信紧跟着进来。
“看到了。”她说,“什么东西。”
“正常操作。”格蕾丝回。
“我妈让我别骂人。”阿什利说,“我忍得很辛苦。”
“替我谢谢阿姨。”
半个小时后,哈德威克的也到了。
“看到了。”她说,“没通知你,也没通知我。一个手法。”
格蕾丝回:“你也被换了?”
“上个月就谈完了。”哈德威克回得干脆,“理由是预算和周期。你信吗?”
“我信一半。”
“聪明。”哈德威克说,“所以记住:他们换掉的是人选,不是电影。第一部在我们手里,谁也重拍不了。”
第三天,本的战况汇总到了。
撤走的东西,列了半页:高街品牌的代言意向,重新评估;两个电视访谈,无限期延后。
底下是没撤的:公益组织的续约函,今天到的,一条附加条款都没有;华纳的问讯,九月进组顺不顺。
格蕾丝看着那半页纸,看了很久。
“把撤走的和没撤的,列在一张纸上。”她说,“寄过来。”
周五,罗南的课,她照常去。
老头听完前因后果,什么都没问,把节拍器拧上。
“今天不练呼吸。”他说,“练别的。”
“练什么?”
“出气。”罗南说,“你心里堵着什么,今天就练什么。”
那一课,罗南只给了一道题:把最堵的那口气,放到一段台词里,不许哭,不许喊。
她选了贝拉站在雨里的那几句。
两遍下来,那口气纹丝不动。第三遍,气没放出来,眼圈先红了。
“停。”罗南说,“不合格。”
“哪里不合格?”
“你在跟它较劲。”老头把节拍器停了,“堵着的东西,不是这么放的。捂着,捂到它自己化。”
第四遍,她没使劲。那段台词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这回通了。”罗南说,“行了,下课吧。”
周日,回家吃饭。
饭桌上,谁都没提换角。马丁炖了她爱喝的汤,克拉拉烤糊了一盘饼干,坚持把好的那几块挑出来,摆在她面前。
“妈。”格蕾丝喝了口汤,“你不好奇我哭没哭?”
“不好奇。”克拉拉说,“你哭也是躲屋里哭,问了也白问。”
“那我要是哭了呢?”
“哭了就哭了。”克拉拉给她添汤,“眼泪不值钱,汤值钱。多喝点。”
马丁在对面咳嗽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嘴角没绷住。
吃完饭,马丁从书房拿出剪报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空着。
“留着。”他合上本子,“等下一张。下一张,会比这张好看。”
夜里,格蕾丝翻开手账,把这几天一页一页记完。
她想起杀青宴上,卡姆说的那个词。家。四十四天的家,散伙饭吃了,临到头,连一句正式的再见都没有。
写到最后一行,她停了很久。
人心不进合同。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对折,放进钱包。
灯关了。窗外,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霜落下来了。
传真机在这个时候响了两声。
伊莱恩的字,只有两行。
“舆论这场仗,光靠不接,是赢不了的。”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个人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