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杯拍到入冬,剧组在松林制片厂搭起一只大水箱。
水箱占了半个摄影棚,除了正对镜头的一面,其余几面全挂着绿幕。黑湖里的一切,除了人,都靠后期补。
水是加热过的。加热的意思是,人泡进去不会失温,仅此而已。
格蕾丝的戏份排在第二项任务。戏里,赫敏被绑在水底当人质,等着勇士来救,全程在睡觉。戏外,睡觉比醒着难拍。
下水之前,剧组安排了一天的潜水课。教官是个退役海军,五十多岁,一天只教三样东西:憋气,排压,还有在水里怎么不动。
排压是单独教的。教官挨个检查:“捏住鼻子,轻轻使劲,像擤鼻涕。别用蛮力。耳朵比你们想的结实,但也不能硬来,等它自己通。”
鲁伯特练得最响。下水第一趟,他憋了不到二十秒就蹿出水面,咳得半只水箱都在看他。
“意外。”他抹了把脸,“我这是试探水的诚意。”
“水不需要诚意。”教官面无表情,“它需要你闭嘴。”
正式拍摄时,同组进水的也有鲁伯特。罗恩也是人质,四个孩子被绑在同一片布景上,躺成一排装睡。
群戏日那天,水箱边围了一圈人。化妆师挨个涂防水妆,服装师往戏服里塞保暖层,塞到领口鼓起来。
“她那套怎么塞那么匀?”鲁伯特指着自己问。
“你那套塞不下。”服装师拍了拍他的肩,“你忍忍。”
“为什么她就行?”
“她那套是按尺寸新做的,你那套是去年改的。去年的就这样。”
开机之后,四个人并排沉在布景旁边。安全员潜在画面外两米,背着水肺,眼睛一刻不离人。
中场休息,几个人浮在布景边上,安全员挨个递热水。
“水下说话是什么效果?”鲁伯特闷在水里试了一句,咕噜咕噜。
“像煮饺子。”格蕾丝说。
“你才是饺子。”
“行,我是饺子。”她扶着布景,“饺子要再来一条,你让让。”
黑湖水底那场戏,正片里只有十几秒,实拍从上午磨到天黑。导演要的效果难办:看着是睡着了,稍微一动又能立刻醒。
收工出水,鲁伯特的假发重得能拧出水。他抱着假发哀嚎,说再泡两天,这顶假发能养出蘑菇。
“剧组不发新的。”格蕾丝把毛巾裹上肩,“你省着点用。”
真正的难关在单人特写。
群戏是四个人一起熬,特写只有她一个人。镜头推得很近,近到睫毛动一下都收得进去。导演的要求只有一句:睡着的人,脸上不能挂任何东西。
这句话听着简单。真到了水里,这条比看上去难得多。
第一天她拍了六条。每条之间,她要重新把心率压下去,把肩膀卸掉,把表情从脸上拿走。安全员捏着调节器,在画面外等她伸手。
第六条过完,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几秒。
“这条留着。”内威尔说,“今天就到这儿。”
收工前他又问:“明天的特写,有把握吗?”
“有。”格蕾丝说,“今天这五条废片,替我探完路了。”
“好。”内威尔点点头,“明天还是这个节奏。”
出水的时候,天黑透了。她嘴唇冻得发青。克拉拉把大衣裹上来,没说话,先把保温杯塞过来。
第二天早上一进棚,就听见人在议论丹尼尔。
勇士的戏比她重得多。他要穿着潜水服在绿幕前游,一条一条地磨。有人粗粗算了笔账,他在这只水箱里泡了四十多个小时。
“耳朵进了水,排不出来,昨晚烧起来了。”场务压着嗓子,“医生说再泡要出事,剧组给他放了两天假。”
鲁伯特听完,半天憋出一句:“他那场游泳的戏,还得泡回去吧。”
“得泡回去。”格蕾丝说。想了想,又补一句:“水温的事,我回头跟本提一句。”
她没去医院探病。剧组探病是给人添乱。她当晚回到公寓,把教官教的排压动作又练了二十遍,练到耳朵自己能通。
第三天拍她的特写。
特写从早上拍到下午,一条比一条稳。到第七条,潜水组的人先鼓起掌来。
“这条我盯了三天。”组长说,“头一回见不用递调节器的。”
收工的时候,潜水组的组长叫住她,递来一张手写记录。
“你的憋气时间。”他说,“明天最后一条,照这个节奏来,别逞强。”
“纪录是多少?”
“别问。”他摆手,“问了你就要破。小孩都这毛病。”
收工前,科特瑞恩先生晃到了水箱边。
海格的戏不在这儿,他是来串门的。他上下打量了格蕾丝一眼,从怀里摸出一袋糖。
“听说你在这儿泡了三天,光吃剧组发的能量棒。”他把糖塞进她手里,“那是给马吃的。”
格蕾丝拆了一颗,含进嘴里。
“怎么样?”科特瑞恩盯着她。
“好吃。”她说,“比能量棒强一百倍。”
“那是废话。”他满意地走了,袍角扫过水箱沿。
当晚收工,更衣区的暖气片跟前挤了三个人。
鲁伯特抱着假发往暖气上烘,烘出一股潮味。丹尼尔裹着毯子坐在长凳上,耳朵上还敷着东西。他提前销假回来了,脸有点白。
“水下睁眼其实不难。”他有气无力地科普,“难的是睁着眼还要放空。你看哪儿,镜头全知道。”
“所以你昨天放空放进了医院。”鲁伯特说。
“那是耳朵的问题,不是眼睛。”
“耳朵也想放假,你有什么资格拦着。”
格蕾丝笑出了声。笑完,她把自己那份姜茶递过去。
“喝。暖的。”
丹尼尔接了,问道:“那你呢?”
“我回去喝。”格蕾丝说,“病号优先。”
丹尼尔捧着杯子,先开口:“你昨天那条特写,我看了回放。”
“怎么样?”
“像真的。”他想了想,“我泡了四十多个小时,除了打喷嚏什么都没练出来。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格蕾丝说,“练的。练到身体会了。”
丹尼尔似懂非懂。
晚上她真跟本提了水温。本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他把这几天的拍摄日报整理成文件,发回伦敦。
第二天,剧组收到CAA的公函:未成年演员水下拍摄的时长、间隔、水温、医疗保障,即日起逐项报备。
制片主任拿着公函直咂嘴:“拍这么多年戏,头一回被经纪人教怎么当剧组。”
他把公函塞进抽屉,又嘀咕了一句:“还管水温。下回是不是连我们午饭吃什么都要管。”
本把这句话原样转给了她,又补了句:“公函的事,制片主任嘴上抱怨,转头让人把水温表挂在了水箱边上。”
“知道了。”格蕾丝说。
傍晚,新的通告单贴了出来。
最后一条水下镜头,排在明天上午。
这一条过了,黑湖就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