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杯的体量比前三部都大,三强争霸赛、圣诞舞会、两位校长,片场像个永远在赶集的广场。
有一场戏,全组上下都在暗暗使劲。
圣诞舞会,赫敏的登场。
剧本只有几行字,赫敏推开门,走下楼梯,全场的目光聚过来,连罗恩都看呆了。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戏的重量不在台词上。
“这是观众第一次察觉,”服装师把话题聊开的时候,神神秘秘地说,“赫敏是个姑娘。”
裙子的来历,剧组里传了好几个版本。最后格蕾丝从服装组的小姑娘嘴里听到了最接近真相的一个。
前后改了七稿,设计师跟导演吵了两架,一个要惊艳,一个要克制。
赢的是设计师。
“太惊艳就不像赫敏了。”设计师的原话是,“赫敏的漂亮,是她自己不知道的那种。”
开拍前一周,裙子送到了。
粉紫色的,垂坠,曳地,在片场一片灰扑扑的色调里,像一团会移动的光。
定妆那天,格蕾丝穿着它站在全身镜前面。
头发被梳顺了,盘了起来,乱糟糟的赫敏不见了。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十四岁,身量抽条了,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在悄悄变。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有点恍惚。
另一个世界,她也照过这样的镜子,重要场合之前,她总是问同一个问题,镜子里这个人,配得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吗。
“转过去看看。”邦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着一摞剧本,正靠在门框上看她。
格蕾丝一只手拢着领口,“过来帮我拉一下拉链。”
邦妮放下剧本走过去。拉链从腰际一路拉到领口,她手指很轻,拉得很慢。
更衣室外面的摄影棚里,几百个工作人员在忙,媒体的通稿在写,首映礼的裙子名单在列。
而在这个小房间里,只有拉链的声音。
“好了。”邦妮说,顺手把她盘发上翘起来的一缕按下去。
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
“挺好看的。”邦妮说。然后想了想,又补一句,“我是说裙子。你穿什么都那样。”
“我那样是哪样?”
邦妮认真想了想措辞,放弃了形容,“反正不是他们写的那种惊艳全场。是他们瞎写。”
“知道了。”
“不过你自己也别太不当回事。”邦妮抱起剧本往外走,“刚才在镜子前,你都看呆了。”
“我那是检查裙摆。”
“行,裙摆。”邦妮摆摆手,走了。
格蕾丝笑出声。
彩排的时候,内威尔让她走了六遍楼梯,每一遍都挑毛病,第二遍嫌快,第四遍嫌笑得早,第六遍,他盯着监视器看了半天,说了句,就照刚才那样,别改。
正式拍摄那天,楼梯的布景前挤满了人。
群演们排了一下午,就为那几秒钟的注视。候场时,一个演格兰芬多学生的姑娘紧张得直咽口水,问她,我们要真盯着您看吗。
“真看。”格蕾丝说,“越真越好,尴尬的是我,又不是你们。”
那姑娘笑了,肩膀松下来。
正式开拍前,服装组的小姑娘围着裙摆做最后检查,粘走一根线头,又退开半步端详,像看一件展品。
开拍之前,导演内威尔站在监视器后面,对全场喊。
“记住,这场戏不是她的裙子好看。这场戏是,全世界第一次看见她,而她根本不知道全世界在看见她。眼神,我要的是那种毫不知情。”
格蕾丝站在楼梯顶,深吸一口气。
楼梯其实很陡。剧组在台阶上贴了防滑条,她的裙摆会挡住全部视线,只能靠脚尖找台阶。这条安全提示,没有任何一篇通稿写过,通稿只写她的裙子多少钱。
开拍。她提着裙摆往下走,目光落在人群里某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带着一点点紧张的雀跃,完全不知道楼梯底下,整个礼堂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
走到第七级台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紧张的,是一种奇特的笃定,这个角色,我接住了。
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演员不该在戏里看自己的戏,刚才那一下,是破例。
“过。”
第三条走完,场边响起零零星星的掌声。掌声里还夹着几声口哨,被场务瞪了回去。
格蕾丝对掌声很警惕,那是这个行业的货币,来得越快,贬值越快。
收工之后,内威尔走过来,放缓了语速。
“格蕾丝,刚才下楼那几步,你走得很好。你不知道有多好。”
群演散场的时候,那个格兰芬多的姑娘跑过来跟她说,姐姐,你下楼那几步,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格蕾丝说,那是你演得好,眼睛够真。
姑娘红着脸跑了。
片方的宣传通稿,第二天就发了出来。
“赫敏惊艳登场”“从小赫敏到舞会皇后”,通稿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还有报纸想来拍她的日常便装对比照。
这些稿子,百分之九十没能见报。
伊莱恩把最后一波也压了下去,回到剧组公寓,只跟格蕾丝说了两句话。
“他们想把你做成一个新闻。我让它停在了一个角色。”
“这是对的吗?”格蕾丝问。
“对你现在来说,”伊莱恩说,“是对的。”
那天晚上克拉拉看完成片剧照,夸了一句,这条裙子选得好。
格蕾丝说,是裙子自己会挑人。
克拉拉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话,转身进厨房熬汤去了。
格蕾丝没再争。她留下那天的通告单,舞会赫敏登场几个字旁边,道具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粉裙,全班都看她。
道具组写的是戏里的赫敏。
当晚的通告单被场记收回去存档,铅笔字跟着收走了。
格蕾丝自己复印了一张,夹进了本子。复印件上的铅笔字淡淡的,快看不清了。
那晚收工,她把复印的通告单夹进手账,合上本子,收进了抽屉。
这场戏拍完,裙子收进了服装间的防尘袋。
其他的戏还没完,秋天过完,摄影棚里所有的孩子,一台戏比一台戏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