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深紫色的小网页，格蕾丝看了很久。
页面做得笨拙又真诚，特效是这年建站工具里最流行的那种，挂出来的剧照扫得有点糊。
底下开了一个留言板，这是喜欢一个演员的人，眼下能办到的全部事情。
留言已经有几十条。
赫敏本敏：看完电影第三遍回来。她每一帧都在戏里，我哭了，谁懂。
HP forever：楼上的，我懂。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Celia：我是原著党，本来对她有偏见，看完真香。这小孩是照着书长的吧？
Ron stan：只有我注意到她念台词的节奏吗？比两个男主角还稳。
还有一条是匿名的，没留名字，只留了一行地址，想一起追她消息的，留下邮箱，我拉你们。
格蕾丝盯着那条匿名留言看了几秒，没有留邮箱。
那个周末，留言板的链接失效过一次，又恢复了，站长在更新日志里道歉，说免费空间不稳定。
格蕾丝把那页重新存进了收藏夹。
又过了些天，一封封邮件开始在喜欢她的那些人之间飞来飞去。
有人组了一个邮件列表，八十一个人，分享报纸剪报的扫描件，互相通知电视采访的转播时间，讨论她下一部戏的消息。
其中最早的一封，只有三行。
“今天在电视上看到她了-她比海报上小一圈、我决定了我要喜欢她一辈子；”
三行字，没有一个标点用对。
格蕾丝把那三行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晚上，她把这件事说给了克拉拉听。
“我想回一封。”
“回信会让事情变多。”克拉拉说。
“那我要记住它。”
“记住不算事。”
格蕾丝把那三行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这封邮件，玛姬后来也托人找来看过。几天后，玛姬的电话打了进来。
“邮件我看过了。”
“哪封？”
“三行字那封。”电话那头顿了顿，“重。”
“我也觉得重。”
“所以我把它存进了卷宗。”玛姬说，“等你二十一岁，我拿给你看。”
挂了电话，格蕾丝把那三行字又读了一遍，数了数标点，还是一个都没有。
列表里甚至有人提议，该给喜欢她的人起个正式的名字了。
管理员把话题按了下去，再等等，等她下一个角色落定再说。
第二个星期，名单网站上挂出了她的名字专区。
那不是她自己登记的。
那是一种名单网站，你报名，名字就被收录进去，证明自己喜欢这个人。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站长自己，第二个来自芬兰，第三个来自巴西。
两个星期，名单涨到了三百多人。
有人写邮件来问，能不能给刚出生的小女儿也登记一个名字，站长回信，等她长大，自己注册。
格蕾丝一页一页翻着那些名字，很多都是她念不出来的长名字。
三百多个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人画了同人图，像素粗糙，热情饱满。
有人写故事，把赫敏·格兰杰悄悄替换成格蕾丝，写在文档里，挂在个人主页上，靠链接互相转载。
有一篇的链接甚至转到了她的邮箱，也不知道粉丝从哪儿找到的地址。
她犹豫了一晚上，还是没有点开来。
兔子会徽是投票选出来的，一只抱着书的兔子。
格蕾丝把那只兔子看了两眼。
“挺可爱，”她说，“就是书抱反了，书脊朝下。”
克拉拉凑过来看，“这你都能看出来？”
“那可不。”
第一场线下观影会在波士顿，来了二十一个人，租了一家小影厅，门票是自带薯片。
消息是站长在名单网站上发的，跟帖一个接一个，有人问能带弟弟吗，有人问结束后去哪吃宵夜，最后跟帖的那个人说，薯片我带两包。
有人坐了两个小时火车赶来。
散场的时候，二十一个人在影厅门口合了一张影，糊得看不清脸，被站长供在了首页。照片底下，每个人标了编号，从001开始。
格蕾丝把那张合影放大，看了半天。
二十一顶脑袋，她数了一遍。
然后她注意到，留言区和群组里，开始反复出现一些词。
干净。乖巧。纯粹。治愈。天赋异禀。
每一次有新物料出来，这些词就自动滚一轮。同人前言里写这些词，剪辑的配文里写这些词，粉丝名单的介绍页上，写的还是这些词。
没有人存心塑造什么，每个人都是真心喜欢她。
可这些词重复了一千遍之后，模具就成形了。
模具里那个格蕾丝，是银幕上的赫敏，是粉丝们用想象拼出来的完美小孩。
真实的那个，会犹豫，会算计，会把片酬税法和违约条款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没有被收进任何一份名单。
她伸手把电脑关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
窗外，牛津的秋天落了一地叶子。
那年年底的一个晚饭桌上，马丁宣布了团队的事。
“从明年起，家里要替你请两个人，一个律师，一个财务。”
“管我的合同和钱。”格蕾丝掰了掰手指头。
“管到你二十一岁。”马丁说。
克拉拉补了一句，“名正言顺。”
格蕾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
“管钱的那位，能先帮我算笔账吗？”
“什么账？”
“鲁伯特欠我多少杯果汁。”
格蕾丝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亲兄弟，明算账。”
马丁和克拉拉对视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很多框架还没搭起来，一切刚刚起步。但至少，往后总有机会，让她在别的角色里，露出不属于赫敏的那部分自己。
十二月初，华纳寄来一封信。
首映礼定在一月中旬，莱斯特广场。随函附着一张卡片，印着首映礼的流程和媒体混访的注意事项。
混访区，每家媒体九十秒。
问题清单不提前提供。卡片上只有公关部的一句提示，请家长陪同入场。
格蕾丝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公关部准备的示范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格蕾丝，你的初恋会是什么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