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全场静了一秒，两百多号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主演杀青，按惯例要主演先动。

格蕾丝弯下腰，把长袍的下摆抚平，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还稳。

“谢谢导演，”她说，“这半年，谢谢所有人。”

没有哭崩，也没有漂亮话。她把最后这一刻，当成最后一场要办好的事。监视器里，最后一条镜头还在回放。工作人员小声说，这条留底了，以后就是资料片。

收工通道上，化妆师、场务、灯光组的老头，挨个跟她道别。

“明年见”说了十几遍，说到后来，她嗓子有点哑。

有个场务塞给她一包没拆封的黄油饼干，说是茶歇剩下的。

“拿着，”他说，“别嫌弃。”

“谢谢。”她把饼干收进了书包侧兜。

旁边，丹尼尔和鲁伯特站在不远处，两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解脱，又舍不得。

这大半年，三个孩子天天混在一起，熬布景，吐槽闷热的长袍，分吃难以下咽的简餐。小孩之间的感情，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格蕾丝走过去，跟他们一人抱了一下。拥抱很轻。

“以后终于不用戴那顶破假发了。”鲁伯特咧着嘴笑。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到你。”丹尼尔安静地说。

“会的。”格蕾丝说。

鲁伯特问她哪来的把握。

“因为铁三角分不开。”她说，“剧本上写的。”

“那我们呢？”鲁伯特凑过来：“剧本上可没写我们。”

格蕾丝顿了顿：“剧本没写的，我们自己记着。”

三个人互相留了家庭电话。鲁伯特用记号笔把号码写在她剧本封底。

“写大点，”他把笔帽咬开：“省得你将来红了，说看不清。”

格蕾丝回敬，让他先把自己的名字练好。鲁伯特不服气，说自己的名字好写，七个字母。

“六个。”丹尼尔在旁边纠正。

“你俩闭嘴。”鲁伯特说，“写号码的是我。”

他把笔帽一合，又正色叮嘱了一遍，别换号码。

“写这么大，”格蕾丝说，“想换都难。”

拆景之前，三个人溜回车厢布景，那是他们第一次同框的地方。鲁伯特把一沓写完的通告单折成纸飞机，从车厢这头往那头飞，谁飞得远，谁先摘假发。

“裁判是谁？”丹尼尔问。

“格蕾丝。”

“凭什么？”

“凭这是她的地盘。”鲁伯特振振有词：“她书看得多。”

格蕾丝没搭理他，最后一个出手。丹尼尔的飞机栽进了行李架，鲁伯特的飞机拐了个弯，落进软垫座椅。

她的那架从车窗缝里穿出去，落在布景外的灯架上。三个人愣了两秒，谁也没去捡。

“可惜了。”鲁伯特说，“今天飞得最好的一架。”

“那你怎么不去捡？”

“灯架太高。”

场务开始拆第一盏灯，棚里的光一层一层灭下去。服装组的姑娘送了她一小截长袍布料，说留个纪念。

“灰扑扑的，别嫌。”姑娘说。

格蕾丝把布料叠好：“这件我收得最仔细。”

道具师把那枚她用得最多的校徽别针取下来，用布擦了擦，放进她手心。

“这是你的第一枚。”他说，“往后会有很多，但这枚是最早的。”

格蕾丝握住别针，针尖硌着掌心。

“会旧的。”她说。

“旧了好。”道具师摆摆手：“说明它跟你受过累。”

“我会收好的。”

跟主创道别的时候，别人都是挥手，哥伦布落在最后。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这半年，让所有人省了不少心。”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明年见。”

车子驶上回牛津的路，窗外的乡间风景一路后退。格蕾丝陷在座椅里，全程没怎么说话。克拉拉递过来一盒点心，她吃了两口。

“想什么呢？”马丁问。

“想剧组的事。”她说，“两百多个人，拍完就各回各家了。电影剪出来，能放很多年。”

马丁想了想：“所以戏比人长久？”

“所以演员要挑戏。”

克拉拉从前座接话：“这话别拿去跟记者说，头条又要写小赫敏人小鬼大。”

“那记在冰箱的笔记本上。”马丁说，“那个不对外。”

回到牛津，推开家门，克拉拉在厨房烧她爱喝的热可可，看她进门，什么也没问，把火开大了一格。

“烫，慢点喝。”

“妈，家里这半年有事吗？”

“有。”克拉拉说，“你爸学会用胶带了。”

房间维持着她离家前的模样，书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格蕾丝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一圈，都还是老样子。

影片进了后期，剪辑，配乐，特效，还要好几个月。喧嚣退去，日子重新变得平淡。信托账户里的十一万美金，还是一串数字。

看得见，摸不着。

她问过马丁：“既然动不了，这个数字的意义是什么？”

马丁答得毫不含糊：“意义在于，你十八岁那年会知道，你这些年，不是在给任何人打工。”

有天夜里她下楼倒水，客厅的灯还亮着。

马丁坐在沙发上，膝上摊着一本相册，里面是她这半年的工作照，他一张张裁好，贴得整整齐齐。

“这张是开机第一天。”他点了点其中一张：“你站在那节车厢前头，看了十分钟。”

格蕾丝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十岁的小姑娘抱着剧本，眼睛亮得吓人。格蕾丝翻着相册，感叹拍了这么多。

“你妈拍的。”马丁合上相册：“我就负责贴。”

“下一页留出来。”她说，“留给第二部，先占个位置。”

克拉拉在楼梯口催她：“睡吧，你爸说明早还要跟你对词。”

“他明天不上班吗？”

“你爸说的，”克拉拉的声音远了：“问他去。”

六月末的一个傍晚，家里的电话响了。克拉拉接的，只听了几句，就把话筒递给了马丁。

马丁听着，嗯了两声，挂断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

“华纳的通知。”他说，“电影定档十一月，首映礼在莱斯特广场，邀请我们全家出席。”

客厅里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