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看向哪一个人,沉下心认真打量对方时,视野里总会多出一个透明的数值框。
「雪名纱织
脑力:5
力量:4
速度:5
跳跃:4
技术:4
体力:5」
「山村隆景
脑力:5
力量:2
速度:3
跳跃:3
技术:2
体力:2」
注意到雪名深月的目光一直落在空无一物的位置,雪名纱织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顺手揉了揉自家女儿带着婴儿肥的圆嘟嘟脸蛋,轻笑道:“你在看什么呀,yuki?”
留着银色波波头的小女孩迟钝回神,用那双葡萄似的浅紫色眼睛看向女人,慢吞吞道:“妈妈很聪明,对吗?”
闻言,山村隆景立刻挤了过来,故作受伤地撇了撇唇角,可怜巴巴道:“难道在yuki眼里,爸爸就不聪明了吗?”
彼时的孩子尚不理解端水的真谛,见爸爸做出伤心到快要昏厥的样子,才急忙补充道:“爸爸也聪明。”
“为什么突然说妈妈爸爸很聪明呢?yuki是看到什么了吗?”雪名纱织蹲下身问。
雪名深月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除了看出我们很聪明,yuki还看到别的东西了吗?”
“还看到妈妈很厉害,但是爸爸不那么厉害,只有脑袋聪明。”
雪名纱织:“噗。”
山村隆景:“……”
恶评。
“待会儿去看医生姐姐的时候,yuki就当作在和妈妈爸爸聊天吧。”
“如果医生姐姐问到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yuki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回答。”山村隆景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抬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请进。”
雪名纱织为她把门打开:“我们在外面等你。”
雪名深月乖乖点头:“好的。”
其实她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来看医生。
芳子阿姨告诉过她,生病的时候,穿着白大衣的医生就会施展魔法,帮她把病痛赶走。但是她现在没有生病,还是被妈妈爸爸带来看医生了。
走进去后,身后的大门又被人轻轻关上,雪名深月闻声回头,就见雪名纱织正隔着门窗笑着朝自己挥手,用口型说“我们就在这里”。
医生笑了一声,把她牵到专门准备的儿童椅子上坐下,镜片后的眼睛温柔地弯着:“你的名字是雪名深月,对吗?我可以叫你小yuki吗?”
雪名深月把手放在身前,点头道:“可以的。”
她抿了抿唇,神色看上去有些纠结,“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千叶里奈,yuki可以直接叫我nana。”她缓慢地重复着口型,“要不要跟着我念一遍?nana,很简单,对吧?”
“好的,nana。”
被她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千叶里奈从桌上拿起一个记录本,坐到了雪名深月对面的位置上:“那我们就开始聊天啦?”
“yuki知道吗,在不同的人眼里,世界的景象其实是各不相同的。拿我自己举例,我就觉得世界很美好,尤其在今天,还遇到了像yuki这样可爱的孩子~”
雪名深月呆呆地点了点头,迟疑道:“依照流程,现在是不是轮到我来说了?”
偶尔也会遇到像雪名深月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孩子,千叶里奈丝毫不觉尴尬,爽朗一笑,对她wink道:“没错哟。”
“唔……”雪名深月低头沉吟起来,“很普通。”
千叶里奈耐心引导:“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很直接?”
万事万物不过白水一杯,直白而清澈,只要掌握其中的规律,那些在常人看来难如登天的东西,便会迫不及待地向她敞开。
什么都能被一眼看穿,仿佛透明般出现在她眼前,一眼就能望到底,让雪名深月丝毫没有继续探察下去的兴趣,甚至感到百无聊赖。
千叶里奈低头记录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yuki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对yuki来说,这样无趣的世界,会不会想要远离?”
门外,通过传讯设备完整听到两人对话的雪名纱织和山村隆景同时看向彼此,紧张地攥紧掌心。
她会怎么回答?
“远离?”雪名深月疑惑地重复,“为什么要远离。”
“虽然有些无聊,但我身边还有妈妈爸爸,阿婆阿公,芳子阿姨和美枝姐姐……”她掰着圆圆短短的手指列举起所有对自己重要的人。
最后总结道:“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无趣,但我还有很多不懂的东西。”
不懂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夸她天赋异禀,不懂为什么和妈妈爸爸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管做什么无聊的事情,都会变得很有趣,不懂人们口中的“热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原来如此。”千叶里奈的表情明显柔和许多。
确认过雪名深月的情况并没有她们预想的那么糟糕后,她转而聊起雪名深月会感兴趣,但对本次谈话来说无关痛痒的话题,以此评定后续的跟进方向。
临分别的时候,似乎想起什么,千叶里奈忽然叫住正准备起身的雪名深月,眼神认真地对她笑道:“yuki可以帮nana多观察一下周围的景物吗?”
“比如路边的小花啦,街角最近新开了什么店铺啦,天上的云朵有什么形状啦。”
她双手合十做拜托状,“nana平时太忙了,都没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些。”
“yuki可以帮我看看吗?只要是yuki觉得有趣的东西,yuki都可以观察,这样下次见的时候,yuki就可以告诉我啦?”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感到为难的请求,雪名深月点头,同样认真地回复道:“好的。”
雪名深月并没有把这次“看病”的经历放在心上。
对她来说,她只是新结交了一个有趣的大人,对方每周都会和自己聊天,她们无话不谈,yuki很了解nana,nana也很了解yuki。
直到后来的某天,当她晚上忽然口渴,想要喝水的时候,雪名深月才终于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夜晚的别墅很安静,走廊亮着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温柔地帮她点亮前路。
雪名深月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铺满软毯的地板上,一路溜溜达达地下楼,准备去厨房接一点水来喝。
在她返程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书房里似乎亮着微弱的灯光。
怀抱着再去跟妈妈爸爸说一声晚安的念头,她悄悄走近那扇半掩的房门,在她即将推开木门的那刻,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带着泣音的声音。
雪名深月的手顿时僵在原地。
“她今天跟我说以后不想去上兴趣班了,我问她为什么,她的回答还是那样,觉得没有必要。”
雪名纱织难过地说,“千叶医生不是说她的情况在好转吗?为什么yuki始终找不到感兴趣的东西?”
“如果仅靠感情作为维系她存在的锚点……”
“这样的世界,未免太过寂寞。”
“我的yuki,明明是那么温柔又可爱的孩子,如果可以,我宁愿她不这么聪明,也好过像现在这样……”
山村隆景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尽管如此,他还是温声安慰道:“我已经问过医生了,她建议我们推迟yuki入学。”
“yuki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参与集体活动,恐怕会被别的孩子排斥。”
顿了顿,他征询地看向雪名纱织,“不然之后,我们搬到兵库县吧?yuki和宫家的两个孩子关系不是很好吗,我们也可以借此观察一下她对同龄人的看法?”
“不管yuki到底能不能找到喜欢的东西,我们都会一直陪着她的,不是吗?”
她们的声音逐渐变轻,雪名深月只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关键字眼。
她的目光安静落在女人的背影上,即便没有看到正脸,雪名深月也依旧能想象出雪名纱织此刻的模样。
妈妈爸爸在难过吗?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以后都不想去上兴趣班了?
遇到无法理解的问题,雪名深月一般都会直接发出疑问,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得到答案。
但现在,出于某种她自己都无法理清的原因,雪名深月没有推开那扇门。
她慢慢地,慢慢地,循着微弱的灯光,一步步走回房间。
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兴趣班,而是“兴趣”。
她现在已经尝试过书法和绘画了,记忆里,兴趣班的类别十分丰富,粗略扫过,至少有十几种,没有尝试的东西还有很多。
那么,只要找出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妈妈爸爸烦恼的问题就能解决了吧!
好——
雪名深月攥紧拳头,做了一个fight的姿势。
从明天起,她要好好加油了。
-
闹钟未响,微微亮起的天光已经顺着窗扉爬进了房间。
床榻之上,少年的眼睫轻轻颤抖起来。
她缓慢地睁开眼睛,思绪还停留在儿时的记忆中,眼神困顿而空茫。
雪名深月用力摇了摇头,用手轻拍脸颊为自己开机,重复完这一套流程后,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好似魂魄回归,让刚刚还了无生机的躯体瞬间有了灵魂。
抬眼看向拉了一半窗帘的窗户,她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下床,赤脚踩在铺满软毯的地板上。
浴室门口放着一双拖鞋,穿上以后,雪名深月开始慢吞吞地洗漱。
她看向镜中睡到头发一团糟的自己,笑着歪了歪脑袋。
「雪名深月
脑力:5
力量:4
速度:5
跳跃:5
技术:5
体力:1」
虽然很遗憾,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有找到喜爱的东西。
但,雪名纱织和山村隆景已经无需为她担心了。
雪名深月所珍视的事物,一直在她身边,从未远去。
和梦中的自己一样,雪名深月张嘴吐出牙膏,顶着脸上的白沫,面无表情地做了一个fight的手势。
待会儿就去问山口,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学跳飘球……
学着雪名纱织的语气,她小声对自己说道:“yuki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