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第二体育馆后,木下优第一时间告诉了众人她想要成为二传手的消息。
作为全队最没心机的傻白甜自由人,中村舞当即开心道:“那我们不就是拥有双二传的豪华队伍了吗?太好了!”
其余人就没有她这么缺心眼了,纷纷看向木下优和雪名深月。
武田一铁表情迟疑地说出了众人的心声:“木下同学,难道是因为雪名同学,才这样决定的吗?”
木下优低头对了对手指,不好意思道:“为什么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啊……”
小泉真由毫不犹豫地说:“因为优就是这样的人啊。”
众人深有同感地点头。
“我理解木下同学的选择,但我需要明确一件事。”佑木茜慢条斯理地说,“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完全出于你自己的意志吗?”
依旧是平时那副温柔的模样,但佑木茜眼中的认真,却让直面她目光的木下优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总觉得这样的佑木老师,比生气状态的吉田教练还有威慑力啊……
木下优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挺起胸膛回答道:“是、是的!”
“哪怕这意味着你从前练习的扣球都不再做数,要上手新的位置,让一切从头再来?”
“是的。”
“依照你刚刚在场上的表现,你的二传技术只能勉强算作中规中矩,想要上场还不够格。我和吉田教练会加重你的训练量,这样也没有问题吗?”
这样的结果也在木下优的意料之中,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问题。”
收起刻意散发的压迫感,佑木茜恢复成平日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她又迟疑地补充道,“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但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木下优急忙摆手:“怎么会,佑木老师请说。”
佑木茜垂眸作思索状:“你们这样的年纪,会烦恼人际关系,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我希望在追逐同伴的脚步时,不要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的价值,从不来自别人的目光,而来自你对自己的认可。”
佑木茜弯了弯眼睛,声音温柔又笃定。
“不要为了任何一段关系修剪她的枝桠,不要为了被谁爱强行让她低头,不要苛责她不够好,不够合群,不够讨人喜欢。”
“因为……她是你唯一永远拥有的人。”
鼻尖陡然一酸,听出这段话是佑木茜为了提醒自己刻意说的,木下优正想说些什么,武田一铁率先眨巴着荷包眼感动道:“佑木老师,您说得太好了!”
伸手取下眼镜,武田一铁用袖子随便擦了擦眼睛,哽咽地说,“这群孩子能够遇到您和吉田老师,实在是太幸运了……”
佑木茜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发觉武田一铁真的在哭,当即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纸巾:“啊不,等等,武田老师,请先用这个吧。”
红着鼻尖接过佑木茜递过来的纸巾,感受到众人无声而灼热的视线,武田一铁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
脸颊顿时涨红起来,他对着她们点了点头:“抱歉,我先去洗手间整理一下。”遂落荒而逃。
看着武田一铁急匆匆远去的背影,中村舞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脑中灵光一闪而过,忽然想要卖弄一下文采。
她一脸深沉地点头:“武田老师,真是一个性感的人啊。”
听到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众人同时露出疑惑脸:“?”
吉田千夏忍俊不禁:“那叫感性。”
纠正完语文天才,她又轻咳一声,看向拿着训练表站在一边的高桥阳:“开始训练吧。”
被她充满威慑力的眼神看着,高桥阳下意识应了一声“是”,随后扫了一眼木下优,迟疑道:“那木下的训练计划?”
要和原来一样吗?
吉田千夏点头:“基础训练保持不变,她的接发球数量和雪名反着来就好,接球一百次,发球两百次,其他的待会儿看看再说。”
“道宫,你先带着她们热身吧。”
道宫结点头,沉稳应道:“是。”
训练很快开始,教练席只剩下吉田千夏和佑木茜两个人。
往常这个时候,吉田千夏和佑木茜一般都会与高桥阳各自盯梢一波人,防止她们悄悄偷懒,但她们现在谁也没动。
就在佑木茜以为吉田千夏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听上去居然有些不确定。
“刚刚说的那些话……”
佑木茜惊讶地看了吉田千夏一眼,直白道:“千夏居然听出来了吗?”
吉田千夏抿了抿唇:“我又不是傻子。”
她纠结地拧了拧眉心,欲言又止地说:“和高中有关吗?”
为什么我从没听你说过?
相识多年,有些话,不用吉田千夏说出口,佑木茜便能立刻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笑起来:“因为我没告诉你啊。”
准确来说,是因为在遇到吉田千夏之后,她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
所以吉田千夏当然不会知道她为此纠结过。
-
每一个熟识吉田千夏和佑木茜的人,在听到她们最初的关系时,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们曾经是一对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值得一提的是,这其实是吉田千夏单方面的认知。
事实上,佑木茜当时连“吉田千夏”这个名字是谁都对不上脸。
她只知道和自己同一届的人里,有一个脸色臭臭的少年,每次跟她见面都会死死拧着眉头,好似看到了世界上最讨厌的人一样。
人对人的恶意本就微妙而莫名其妙,有时甚至仅仅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好但是这个人一直在笑”这种原因就会记恨上对方。
因此,佑木茜并不关心吉田千夏为什么会讨厌自己——她烦恼的另有其事。
佑木茜出生在一个高知家庭。
与人们的刻板印象一致,她的妈妈爸爸都是严厉的人。
他们对佑木茜极尽苛刻,稍有不满就会立刻收回那份稀薄得可怜的爱,直到佑木茜完全改正,两人才会吝啬地给予她一点回馈。
佑木茜时常觉得自己像是一头驴。
他们坐在她的背上,用鱼竿在最前方挂上名为“爱”的胡萝卜,以此逼迫她不断向前。
为了吃到胡萝卜,即便满身疲惫,佑木茜也不得不一直前进。
无论付出多少心血,那根该死的胡萝卜始终高悬在她头顶,看得见摸不着,无声嘲笑着她的痴心妄想。
可她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考试失误也只是因为那天生病发烧,头脑昏沉而已。为什么在爸爸口中,她忽然就变成了人生下一秒就会完蛋的坏孩子?
不过是丢了一分而已,她的人生真的就有这么狭窄,连一点失误也不能存在吗?
她每天学到凌晨一点才睡,他们不也全都看在眼里吗?
为什么要因此否定她的所有努力和价值?
……说到底,一直挂在她头顶的东西,真的叫做“爱”吗?
他们真的爱她吗?
长久积压的委屈与不满在一次接球失误后彻底爆发。
借口想要去上厕所,佑木茜脑中紧绷的弦,在刚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就无声断掉,汹涌的泪灌满眼眶。
什么体面,什么尊严,佑木茜全部不想在意了,她只想好好大哭一场,把心中的情绪全部哭出来。
低头一路跑到杂物间里,反手锁上门,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闷头痛哭起来。
眼泪扑簌簌向下滴落,洇湿她的掌心和衣摆,呼吸间,似有一块生铁梗在胸口,沉闷得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佑木茜把手用力按在心口,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
为了迎合观者的喜好,她把自己塞进狭窄的花瓶里,修剪分生的枝桠,裁去无用的绿叶。
苦与痛全部咽下,只对外展示自己最好的模样。
可她得到了什么?
得到了一句“我没有你这样丢脸的女儿”。
她知道付出并不总能收获同等价值的报酬,可这样的反馈,是否太过沉重了?
没有答案。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空旷的杂物间里,只能听到她压抑的抽泣声和呼吸声,除此以外,再无其它。
佑木茜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哭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疑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了。
疑惑地盯着掌心发呆,只觉心中一片平静。
几分钟前的她到底在干什么,哭得那么伤心真的有必要吗。
……说到底,她根本就没有那么伤心吧,妈妈爸爸不总是这样么,她早就习惯了,怎么可能还会这么难过?
佑木茜,你其实是在表演吧?又没有人在意你的演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隐约的脚步声,打断了佑木茜的思绪。
身体一僵,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已经变干的泪痕,确保在被发现的第一时间,能用正常的姿态面对来人。
“听说你今天把排球部的人吓跑了?不是我说啊,吉田千夏,你好歹收一收你的脾气吧,又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好脾气。”
门外,朝雾泪乡戏谑地抱着手臂,对身旁人随口说,“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她?”
吉田千夏一脸莫名地看着朝雾泪乡,疑惑反问:“谁?”
朝雾泪乡无语道:“就是那个叫佑木茜的女孩子啊,我听朋友说她被你气走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佑木茜顿时眼睫一颤。
她不自觉放轻呼吸,想要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哦,你说她啊……”
吉田千夏皱眉回忆道,“可她不是去上厕所了吗,关我什么事?”
“而且,谁告诉你我讨厌她了。”
她一脸严肃地纠正:“她的扣球技术很好,我很欣赏她。”
朝雾泪乡摆手:“不信。”
吉田千夏转身就走:“你爱信不信。”
见状,朝雾泪乡连忙伸手把人拦住:“诶——等等,既然你喜欢人家,那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啊。”
“因为她抢了我的年级第一。”
门里门外,朝雾泪乡和佑木茜同时露出呆滞豆豆眼。
吉田千夏继续爆料道:“你不能用「喜欢」这种情感简单归类我对她的观感,那太片面了。”
“准确来说,我和她应该是王不见王的死敌关系吧……”
朝雾泪乡震惊道:“你的死敌不应该是我吗?什么时候变成她了。”
吉田千夏慊弃地瞄了她一眼:“输给我的人,没有资格继续当我的对手。”
被她的眼神挑衅到,朝雾泪乡当场炸毛道:“你这家伙——!”
“性格这么不讨喜,小心高中也交不到朋友!”
吉田千夏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越过朝雾泪乡转身就走。
“我很喜欢这样的自己。”
“而且,真正喜欢我的人是不会在意这种东西的——泪乡不就是这样吗?”
朝雾泪乡气得一个倒仰,跟着她的背影追了出去,因为愤怒,音量有些收不住,让隔了她们大老远的佑木茜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谁是你的朋友了,你这个该死的女人,简直气死我了。”
“吉田千夏,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死女人,你听到没有,我不是你的朋友,我讨厌你!”
“……”
两人走远,佑木茜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她才小心翼翼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心情复杂地呼出一口气,想起吉田千夏和朝雾泪乡的话,无波的眼中平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笑意。
原来不是讨厌自己啊……
佑木茜迈步往外走去,刚一出门,午后的阳光便直直照到了她身上。
她半眯着眼,伸手虚虚挡住阳光,感受着身上的暖意,心情也莫名畅快起来。
下次再见……
试试主动和吉田同学打一声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