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雪名深月给出了一个在场众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管思考多少次,我依然觉得,远藤教练有些不负责任。”
小野寺香织歪了歪脑袋,扎在脑后的栗色卷发跟着晃了晃,眼神疑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就她目前对雪名深月的了解来看,雪名并不是会贸然发表和某人有关的负面言论的人。
雪名深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走到了影山飞雄身边。几乎在她靠近的刹那,影山飞雄便下意识低了低脑袋,方便雪名深月动作。
雪名深月微微弯了弯眼睛。
虽然她并不是为了摸摸头过来的……
但是影山已经为了配合她动作贴心低头了诶?
想到此,她毫不犹豫地摸了摸蓝莓脑袋,接着说道:“因为他太冷漠了。”
雪名深月垂眸回忆道,“身为教练,他对影山他们的心理状态却毫不关心,是毫无疑问的优绩主义者。”
当初北川第一对战白鸟泽学院初中部的时候,他们总是输给牛岛若利,还被人嘲讽为万年老二,及川彻心中因此积攒了不小的压力。
再加上那段时间影山飞雄已经入部……
没有人喜欢品尝失败的滋味,特别是在十几岁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前有一座牛岛若利的大山死死压着,后有影山飞雄的天才光环不断追赶,及川彻一度陷入自我怀疑,焦虑自己会被这些天才永远踩在脚下。
他开始钻牛角尖,在球场上频频出现失误。
和对待后来的影山飞雄一样,远藤教练在他出现失误的第一时间,便把及川彻换了下去,此后也并没有展露出任何开导安慰的意图,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受家庭教育影响,雪名深月对外的行为通常是礼貌的,有时候甚至礼貌到有些不知变通,但这并不代表她对所有人都会一直礼貌下去。
她只尊敬值得尊敬的人,至于远藤教练……
不好意思,您是哪位?
及川彻是个骄傲的孩子,即便心中万般难受,他也不会轻易展露人前。
所以当雪名深月偶然撞见他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哭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及川彻这段时间一直很难过。
于是,在及川彻和岩泉一毕业前的最后一次训练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远藤教练的罪责全部列举出来,言辞恳切地建议他今后好好做人,不要给年纪比他小的孩子添麻烦。
不过,勇者其实并不好当。
雪名纱织和山村隆景在事发第二天就被她的班主任紧急call到了办公室,核心思想是想告知二人雪名深月不尊重长辈,性格有缺陷,需要引起注意,同时要求她向远藤教练道歉。
当雪名纱织和山村隆景亮出学校捐助人的身份之后,这件事又变成了远藤工作态度有问题,他被要求当众向及川彻和被他伤害过的排球部成员道歉。
因为这件事,雪名深月后来一度成为北川第一的传说。
“他果然还是没有变吗?”雪名深月冷静道,“在这样的教练手下,不管队员的性格如何,最终或多或少都会被他影响。”
不过……
雪名深月抿了抿唇,眼神愧疚地看向影山飞雄。
为了避免岩泉一及川彻被远藤教练针对,她特意选在了两人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天才动手。
后来和远藤的关系变尴尬,雪名深月便不再去排球部旁观他们训练了,也因此,对于影山飞雄后来的遭遇,她其实是不知道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和她交好,影山飞雄当时才会被直接换下吧……
“对不起,影山,我应该早一点发现的。”
影山飞雄并不知道在这短短一刻,雪名深月的小脑袋瓜里闪过了多少内容,他只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要道歉?”
蓝莓脑袋不是很理解雪名深月说出这句道歉的逻辑,但他能看出雪名深月现在很难过,于是他再次弯了弯腰,眼神认真地发出邀请:“前辈,要再摸摸我吗?”
因为雪名深月每次摸他脑袋的时候都会变得很开心。
等式成立,摸脑袋=哄前辈开心,嗯,他真是个天才。
与两人这边其乐融融的气氛完全不同,另一边的排球部众人,却是陷入了一片震惊。
中村舞莫名有种自家孩子被路边黄毛勾搭的既视感,龇着牙想要冲过去警告影山飞雄不要得寸进尺,被眼疾手快的道宫结和松本枫联手拦下。
田中龙之介莫名有种自家黄毛在勾搭别人家镶边白玉的既视感,他对此感到愤怒且忮忌,当即露出恶人脸,挽着袖子就想冲过去拽开影山飞雄,然后被眼疾手快的泽村大地和菅原孝支联手拦下。
注意到彼此手中出奇一致的动作,双方家长按着熊孩子默默交换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同时心中倍感亲切。
——都不容易啊!
众人忽视的角落,一个橘子脑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了出去,撞开蓝莓脑袋,热情地对水母脑袋发出邀请:“也摸摸我的吧,雪名桑?”
影山飞雄瞬间愤怒道:“笨蛋,你干什么!”
日向翔阳被他阴沉的表情吓得抖了一下,但还是强撑气势回复道:“我也想被雪名桑摸摸头啊,影山你为什么要生气,这样太自私了吧!”
然后两人吵了起来。
月岛萤把手掩在嘴边,弯起眼睛嘲讽道:“噗嗤,真不愧是单细胞生物啊~”
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远处的三人身上,也就没有注意到,山口忠略显沮丧的情绪。
他也好想被雪名同学摸摸头……
事情的发展方向与吉田千夏预想的结果背道而驰,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诡异画面,吉田千夏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太阳穴正在突突向外跳动。
什么叫那位教练“不太负责任”?她问的是这个吗?
——她问的明明就是雪名深月对二传手的看法!谁关心那个远什么藤是什么类型的混蛋啊?!
偏偏这时,佑木茜还在旁边看热闹不觉事大地笑,偏头对武田一铁说道:“武田老师你看,我说过千夏很有分寸的吧?”
对上佑木茜满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武田一铁欲言又止地“嗯……”了一声,最终决定保持沉默。
吉田千夏黑着脸吹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哨音,强行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等到体育馆内再度恢复安静,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道:“打乱位置是为了让你们设身处地地思考,当队友身处这里是,她在想什么,这样才能打出更好的配合。”
“影山,你还有意见么?”
眨巴着眼睛认真了一会儿,在男排们担忧而紧张的目光里,影山飞雄缓缓点头。
“是,我知道了,教练。”
接着鞠躬,大声道,“谢谢大家的认可!”
其实他还是不太能理解怎样才算是一个团队,什么才是羁绊……
但是,和曾经独身一人打磨球技的日子一样,他会学着不断练习这件事,直到彻底了悟。
-
比赛开始后,同为经理的高桥阳和清水洁子一起站在场边,实时翻动记分牌。
A队在菅原孝支的组织下逐渐打出了亮眼的配合,与之相比,第一次打二传的西田未来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几乎在她每次传球失误的时候,身后都会传来影山飞雄杀人一般的视线,以及他蕴含在眼神里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的怨念。
——为什么会有人传球传得这么烂!
累得快要喘不上气却还要忍受队友怨念攻击的西田未来:“……”
最憋屈的是她还不能反驳。
因为影山飞雄确实比她厉害,她的传球也确实很烂,嘿!
但是,她西田未来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包子!作为报复,西田未来开始故意传球给影山飞雄。
她的计划是这样的:不管影山飞雄有多厉害,他现在都不在自己最擅长的位置上,到时候只要影山飞雄出现扣球失误,她就狠狠嘲笑回去,让他知道未来大人的厉害。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影山飞雄的扣球技术也很好。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只蓝莓脑袋还会在扣球之后一脸严肃地指出她刚刚哪里没传好,哪里为了偷懒而悄悄省力,吉田千夏看向她的眼神也因此越来越危险,越来越危险。
为了避免影山飞雄再说下去,之后的球,西田未来都传给了月岛萤和小野寺香织。
好不容易挨到第一场结束,西田未来连休息都顾不上,流着宽面条泪跑到雪名深月身边,让她管管那个蓝莓脑袋。
听到西田未来的混合着血与泪的求助,雪名深月当即神情一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吉田千夏幽幽道:“雪名,你刚刚也在偷懒,没尽全力跳起来拦网吧?”
她冷酷地说:“你们两个,训练结束之后加练十圈。”
偷懒二人组:“……”
不给她们狡辩的机会,在吉田千夏的示意下,佑木茜再次宣布了第二场对战的名单。听到自己转位成二传手,木下优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上场之前,木下优下意识看了一眼在场边吐魂的雪名深月,然后缓缓才收回目光。
吉田千夏的质问,男排对影山飞雄的鼓励,此刻犹在耳畔回响。
吉田教练是对的,排球是六个人的运动。
很早之前,在发现雪名深月体力不够后,和她在同一个队伍里的女排们就会尽可能接好一传,以此减少雪名深月为了接球进行的垫步,帮她节省体力。
……但这样是不够的。
身为队里唯一一个二传,雪名深月是不可能轻易从赛场上解脱出来的。
而她又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想和大家,想和深月一起打排球。
……不管结局如何,要让此刻的欢愉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延续下去,办法只有一个。
“哔——”
发球哨声吹响,望着从球网对面飞过来的三色球,木下优的思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原真有香成功接住了对面的发球,一传到位,接下来就是二传了。
木下优闭了闭眼睛,再一睁眼,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
学着雪名深月的样子,木下优做了一个想要传球的手势,对面的拦网果然被她迷惑,将防守重心放到了副攻手身上。
然后,手腕下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木下优扣下了那颗球。
——二次进攻得分!
木下优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做好决定了。
她,要成为替补二传手。